李世民這話就說得有些推心置腹了，隱含的意思是：給你爵位，也是給你一層保護殼，免得什么阿貓阿狗都敢來攀咬。

同時也是在敲打他，有了爵位，更要謹言慎行，別給自己惹麻煩。

蘇長歌默然，皇帝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推辭就真是不識抬舉，甚至有心懷怨望的嫌疑了。

他心中嘆息，知道這爵位是無論如何也推不掉了。

也好，有了這層身份，某些事情，或許確實能少些掣肘。

至于麻煩……該來的總會來，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鄭重下拜：“陛下苦心，臣……銘感五內?；识骱剖帲p賜過厚，臣愧領，謝陛下隆恩！”

見蘇長歌終于不再推辭，李世民臉上重新露出笑容，親自起身，扶了他一下：“蘇卿快快請起，這就對了嘛。日后你便是朕的臣子，是我大唐的開國縣侯。有什么事，可直接遞奏章入宮，不必再如以往那般，需經層層通傳。若有難處，亦可直接來見朕?！?/p>

“臣，遵旨?！碧K長歌應道，心里卻想：直接遞奏章？還是算了吧，那玩意兒格式要求多麻煩。

直接來見你？沒事誰愿意往皇宮跑？這侯爵果然是個麻煩。

“永興坊的宅子，朕會讓他們盡快修繕好。屆時蘇卿喬遷新居，朕讓皇后和長樂也去給你道賀，湊湊熱鬧?！崩钍烂袼坪跣那楹芎茫盅a了一句。

蘇長歌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帝后和公主親自上門道賀喬遷之喜？

這排場和關注度，怕是又要讓無數人眼紅到滴血，也讓無數人更加寢食難安了。

這哪是保護殼，這簡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順便還添了好幾把柴。

“臣謝陛下、皇后和公主厚愛，只是些許小事，豈敢勞動陛下大駕……”他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哎，此言差矣，喬遷新居乃是喜事，你如今是侯爺，皇后和長樂去走動走動，也是應有之義?！?/p>

李世民一錘定音，堵死了蘇長歌的所有退路，“好了，此事便這么定了，蘇卿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過幾日正式的封爵儀式，還有得忙呢?！?/p>

“臣告退。”蘇長歌知道多說無益，只得行禮退出。

走出兩儀殿，被秋日午后的陽光一照，蘇長歌才覺得那股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搖了搖頭，侯爵之位就這么砸下來了，推不掉，只能接著。

以后的日子，怕是要更精彩了。自由？怕是更要被這身紫袍，束縛得緊緊的嘍。

他自嘲地笑了笑，邁步向宮外走去，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蘇長歌回到平康坊蘇宅時，日頭已經偏西。

封侯的詔書和儀仗隊伍雖然早已離開，但坊間議論的熱度絲毫未減。

蘇宅門口，甚至還有些好奇的百姓在不遠處探頭探腦，指指點點，見到他的馬車回來，又趕緊散開，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好奇和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

馮管家早已在門口等候，見到蘇長歌下車，連忙上前，低聲稟報：“侯爺，公主殿下回來了，正在內院花廳，晉陽公主殿下也在?！?/p>

他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便徑直向內院走去。

剛穿過月亮門，就看到花廳門口，李麗質一襲淺碧色宮裝，亭亭玉立，正望著他來的方向。

夕陽的余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讓她清麗絕倫的容顏更添幾分暖意。

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眸清澈，靜靜地望著他。

蘇長歌快走幾步，來到她面前，還未開口，李麗質已微微屈膝，行了個常禮，聲音清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俏皮：“妾身恭喜侯爺，賀侯爺晉封開國縣侯，圣眷優(yōu)隆?！?/p>

蘇長歌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佳人，一路回來心中那點因為失去部分自由而產生的淡淡郁悶，瞬間煙消云散。

他也笑了，是那種發(fā)自內心的、輕松的笑，故意苦著臉道：“你就別取笑我了，這侯爺聽著威風，以后麻煩事兒可多著呢，我這心里正發(fā)愁怎么辭都沒辭掉?！?/p>

李麗質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的笑意更深，卻輕輕搖頭，語氣認真起來：“不是取笑，先生，你的功勞，我是知道的。

“那些圖紙……那些兵器，若真能如父皇所說，讓我大唐將士少流血，讓邊疆早安寧，這份功勞，封侯都是低的，你當得起。”

她的話語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她沒有說什么朝堂紛爭，沒有說什么爵位榮寵，她只看到了那圖紙背后，可能少流的血，可能早來的和平。

這份理解，這份將他所做之事與最樸素、最珍貴的價值聯(lián)系起來的視角，讓蘇長歌心頭一暖。

是啊，無論這爵位帶來多少麻煩，至少他做的那點事，在在乎的人眼里是有意義的。

“就你知道安慰我。”

蘇長歌語氣軟了下來，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想到這是在院子里，周圍可能有宮女太監(jiān)，又縮了回來，只低聲道，“不過，有你這幾句話，這侯爺當得也值了?！?/p>

李麗質臉上微微一紅，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垂首侍立的侍女，輕輕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轉間，卻并無多少責怪之意。

就在這時，一個歡快清脆的童音從花廳里傳出來：“蘇叔叔，你回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顆小炮彈一樣從花廳里沖了出來，直撲蘇長歌，正是小兕子。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襦裙，跑起來像只活潑的小黃鸝，因為跑得太急，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蘇長歌彎腰，一把將她抱起來，舉高了些：“慢點跑，小心摔著，兕子今天怎么沒有留在宮里啊？”

小兕子摟著他的脖子，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臉上滿是好奇和困惑，很認真地問道：

“蘇叔叔，他們都說你當猴爺了，系真的嗎？以后，以后我系不系就要叫你猴爺了呀？不能再叫蘇叔叔了？”

猴爺？蘇長歌嘴角一抽，李麗質在旁邊已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