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頭，看向李麗質(zhì)。

燭光下，她的臉頰緋紅如霞，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帶，那平日里端莊持重的長樂公主，此刻只是一個將滿心女兒情思，寄托于一縷青絲之上的羞澀少女。

青絲，贈君。

在大唐，女子剪下自己的一縷青絲，贈予心儀的男子，是極為含蓄卻也極為鄭重的定情信物，象征著“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如今“贈君一縷，永結(jié)同心”的深意。

這比任何言語，任何承諾，都更加直白，更加沉甸甸。

蘇長歌只覺得心口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脹，滾燙的情感幾乎要溢出來。

他凝視著眼前人，千言萬語涌到嘴邊，卻只覺得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縷青絲取出，托在掌心，那發(fā)絲柔順光滑，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然后，他極其鄭重地，將它重新放回香囊，將香囊的口收緊，系牢，將這小小的、卻重逾千鈞的香囊，緊緊捂在心口的位置。

“麗質(zhì)……”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李麗質(zhì)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輕輕嗯了一聲。

“我會好好收著。人在，它在?！碧K長歌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rèn)真。

“我會經(jīng)?；貋砜茨?，很快。等我那邊安排好了，就回來。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有事就找人，別自己硬扛。記得按時吃飯，夜里看書別太晚……”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諢、灑脫不羈，此刻全化作了最樸實無華的叮囑。

李麗質(zhì)靜靜聽著，眼中的羞澀漸漸被溫柔的笑意取代。

她點點頭，又點點頭，最后輕輕說了一句：“你也是，那邊……學(xué)業(yè)雖重，也要愛惜身體。我在這里等你回來。”

兩人不再多言，只是靜靜地依偎了片刻。

窗外月光如水，蟬聲時歇時作，將這一室的靜謐與不舍，悄然拉長。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站在光幕前的，只有兩個人。

蘇長歌背著個看起來不大、但內(nèi)里裝了足夠他和小兕子在現(xiàn)代生活一段時間的物資的雙肩包，手里緊緊牽著小兕子。

小兕子也背著一個她自己的、繡著胖鯉魚的小背包，里面塞滿了她心愛的玩偶、李麗質(zhì)給她新做的幾套小衣服，以及用油紙包好的幾樣大唐點心，說是要帶過去給那邊的爺爺奶奶嘗嘗。

李麗質(zhì)站在離光幕幾步遠(yuǎn)的地方，一襲家常的鵝黃色襦裙，烏發(fā)簡單地綰著，沒有任何釵環(huán)，素凈得像一株晨露中的玉蘭。

她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目光清澈，靜靜地看著即將穿越光幕的兩人。

“阿姐！”小兕子一手被蘇長歌牽著，另一只手用力地朝李麗質(zhì)揮動，聲音清脆響亮，“兕子去上學(xué)了，等兕子回來，給你帶那邊最好吃的糖，還有好看的畫片！”

“好，阿姐等著?！崩铥愘|(zhì)笑著應(yīng)道，走上前，蹲下身，替妹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領(lǐng)，又輕輕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臉蛋。

“到了那邊，要聽蘇叔叔和爺爺奶奶的話，不許淘氣，知道嗎？”

“知道了，兕子最乖了！”

小兕子用力點頭，然后忽然湊到李麗質(zhì)耳邊，用自以為很小聲、其實大家都聽得到的聲音說，“阿姐，你放心，兕子會幫你看著蘇叔叔，不讓他被別的漂亮姐姐拐跑的！”

李麗質(zhì)的臉騰地紅了，羞得輕輕拍了一下妹妹的小屁股：“胡說什么，快走吧?！?/p>

小兕子咯咯笑著，躲到蘇長歌身后。

蘇長歌無奈地?fù)u頭，看向李麗質(zhì)，四目相對，那溫婉笑意下強壓著的不舍與牽掛，他看得分明。許多話昨晚已經(jīng)說過，此刻反倒不知從何說起。

“我們走了?！彼罱K只是輕輕說道，聲音沉穩(wěn)，“照顧好自己。”

“嗯。”李麗質(zhì)站起身，微微頷首。

沒有更多的纏綿話語，沒有擁抱，甚至沒有一個稍顯逾矩的觸碰。

只是深深的對視一眼，將彼此的容顏、眼中的情意，牢牢刻在心底。

蘇長歌緊了緊握著小兕子的手，不再猶豫，轉(zhuǎn)身一步踏入了那光幕之中。

小兕子回頭，再次用力地朝李麗質(zhì)揮手，小小的身影，隨著蘇長歌，一同被蕩漾的光暈吞沒。

光幕在李麗質(zhì)眼前緩緩合攏，最后一絲漣漪消散在空氣中，后院恢復(fù)了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若有若無的、屬于另一個時空的奇特氣息，證明著方才的離別真實不虛。

李麗質(zhì)獨自站在原地，望著蘇長歌和小兕子消失的地方，久久沒有動彈。

風(fēng)吹過樹梢，葉子沙沙作響，更襯得這方天地一片寂靜。

心里好像一下子空了一塊，習(xí)慣了他在身邊插科打諢，習(xí)慣了小兕子嘰嘰喳喳，習(xí)慣了三人一起用膳、一起商議事情、甚至一起對著賬冊發(fā)愁的日子。

如今只剩下她一個人，面對著這偌大的蘇宅，和外面那一攤同樣偌大、需要她獨立支撐的事業(yè)。

一絲酸澀，悄然爬上鼻尖，但很快又被一種更為堅實的情緒壓了下去。

那是對他學(xué)業(yè)的支持，是對他承諾“很快回來”的信任，更是對自己能力的信心。

他回去了，去完成他必須完成的事情，而她留在這里，也有她必須守護和耕耘的天地。

空落落的感覺依舊存在，但其中也悄然滋生出一股清晰的、充滿力量感的期待。

期待他學(xué)成歸來，期待小兕子在那個新奇世界的見聞，更期待下一次的重逢，她能將一個更好的、更穩(wěn)固的“這邊”，展現(xiàn)給他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臉上重新浮現(xiàn)出慣有的、沉靜而溫柔的神情。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地方，轉(zhuǎn)身步履堅定地離開了后院。

前院書房里，還有蒙學(xué)堂下個月的用度預(yù)算需要審核，與國子監(jiān)接洽教材采購的信函需要斟酌，接受社會捐贈的章程細(xì)則需要完善……

在大唐還有很多事，在等著她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