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點點黑了下來，大興安嶺的冬天一入夜就冷得刺骨，西北風(fēng)裹著細(xì)碎的雪沫子，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遠(yuǎn)處的山林黑沉沉一片，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蹲在天邊，整個第三生產(chǎn)大隊都籠罩在一片安靜又緊繃的氣氛里。

陳風(fēng)從小雪家里出來，徑直往山子家走。

晚飯還是在山子家吃，這是早就說好的。

一推開門，屋里的熱氣迎面撲來，帶著苞米面、酸菜和松木柴火的味道。山子娘正圍著灶臺忙乎，鍋里的酸菜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一下子就漫了滿屋子。

“瘋子來了，快上炕，馬上就開飯?！?山子娘回頭笑著招呼。

“哎?！?陳風(fēng)應(yīng)了一聲，把身上的棉襖扣子解開，搭在炕沿邊上。

炕桌已經(jīng)擺好了，上面放著一摞剛蒸好的苞米面窩窩頭，一盤炒土豆絲，一小碟咸蘿卜絲，還有中午剩下的幾片熏肉，雖然簡單，卻透著踏實的暖和氣。

山子早早就坐在炕邊等著了，李老根也盤腿坐在炕頭，手里攥著煙袋鍋，慢悠悠地抽著。

陳風(fēng)上炕坐定，對著李老根喊了一聲：

“師傅?！?/p>

李老根嗯了一聲，眼皮抬了抬，眼神里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wěn)：“回來了？縣里的事徹底了了？”

“都了了，人押走了，東西也起干凈了?！?陳風(fēng)拿起一個窩頭，慢慢掰著吃。

山子娘端上一大盆酸菜湯，往每個人面前都盛了一碗：“多喝點湯，暖暖身子，這天兒太冷了，外面站一會兒就能凍透。”

幾人拿起筷子，安安靜靜地吃飯。

屋里只有咀嚼和喝湯的聲音。

山子吃得最快，幾口就下去半個窩頭，一邊嚼一邊含糊地問：“瘋子，那土豹子的事，你跟師傅商量好了沒？再拖下去，社員們柴禾都快燒光了。”

陳風(fēng)點點頭，看向李老根：“師傅，你看這兩天雪情，豹子是不是撐不住了？”

李老根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語氣篤定：

“不是撐不住，是快瘋了。

這幾場雪下得厚，兔子、狍子、野雞全躲洞里不出來，豹子在山上找不到一口吃的，餓到極致，今晚、最遲明天晚上，一定會下山。”

這話一出，山子娘手里的勺子都頓了一下。

“真這么急？”

“這事我什么時候看錯過?！?李老根聲音不高，卻很有分量，“雪一埋，山里就斷糧了。它再精，也扛不住餓?！?/p>

陳風(fēng)放下碗筷，神色認(rèn)真：

“那我等會兒吃完，就去大隊部找王隊長。

必須跟他說清楚，今晚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崗哨加密，夜里不準(zhǔn)隨便出門，各家把牲口都圈好。

土豹子真打下來，皮和肉都能賣錢，隊里統(tǒng)一處理，家家戶戶都能分到錢，也好讓大家有點勁頭。”

“對！” 山子眼睛一亮，“一提分錢，一個個保準(zhǔn)精神！”

李老根沉聲道：“你去說吧，說得重一點，別當(dāng)兒戲。那東西不是狼，是豹子，兇得很，一口能擰斷脖子。”

“我知道，師傅。” 陳風(fēng)應(yīng)道。

幾人快速把這頓飯吃完。

山子娘收拾碗筷，陳風(fēng)、山子、李老根三人下了炕，披上棉襖，各自背上槍。

“我先去大隊部找王隊長。” 陳風(fēng)說。

“行?！?李老根點頭，“我也跟著過去，在火堆旁靠一會兒，瞇一覺養(yǎng)養(yǎng)精神，真有動靜，我還能頂一頂。”

山子把棉帽往下一拉：“我直接去崗哨換班，上一班那倆小子快凍僵了，我去替他們?！?/p>

三人出了門，各自分開。

陳風(fēng)獨自一人，踏著厚厚的積雪，往大隊部走去。

雪地上泛著淡淡的月光，白得晃眼，每一步踩下去都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家家戶戶都關(guān)門閉戶，連狗都不敢亂叫，整個村子靜得嚇人。

不一會兒，陳風(fēng)就到了大隊部。

大隊部是兩間土坯房，院里堆著柴火，門口插著紅旗，被風(fēng)吹得啪啪響。屋里生著一堆篝火，干松木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往上蹦，昏黃的火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王隊長正坐在凳子上記東西，看見陳風(fēng)進(jìn)來，立刻站起來：

“瘋子，你可來了，我正想找你呢！”

“王隊長，我跟你說正事?！?陳風(fēng)走到火堆旁蹲下，“我?guī)煾嫡f了，土豹子餓到極限了，也就是這一兩天，肯定會再次下山，今晚最危險?！?/p>

王隊長臉色一下子就沉了：“真這么快？”

“我?guī)煾悼瓷揭惠呑?，不會錯。” 陳風(fēng)語氣肯定，“崗哨必須兩班倒，每班兩人，槍不離身，子彈上膛。村里的壯勞力夜里別睡死，聽見哨聲、槍聲，立刻拿家伙出來?！?/p>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你再跟社員們說明白，土豹子打下來，能賣不少錢，隊里統(tǒng)一分，人人有份，多勞多得?！?/p>

一提錢，王隊長眼睛瞬間亮了。

“行！我這就去廣播！你放心，我保證把所有人的精神頭都提起來！”

陳風(fēng)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李老根隨后也走進(jìn)來，往墻角那堆干草上一靠，懷里抱著槍，眼睛一閉，就開始瞇覺。老人一輩子在山里熬慣了，這種時候必須養(yǎng)神，真到拼命的時候，才能反應(yīng)過來。

陳風(fēng)卻不敢瞇。

一點都不敢。

他就坐在火堆旁的木墩上，雙手烤著火，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風(fēng)聲。

土豹子是活的，是野的，是餓瘋了的猛獸，它不會等你睡醒了再來。

萬一自己這時候打個盹，等豹子摸進(jìn)村，傷人、叼牲口，那一切都晚了。

他坐了一會兒，渾身發(fā)僵，困意一點點往上涌。

不行，不能坐這兒等死。

陳風(fēng)輕輕站起來，怕吵醒李老根，動作放得極慢。他把棉襖領(lǐng)子往上扯了扯，遮住半張臉，背上槍，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風(fēng)一下子灌到身上，冷得他一哆嗦。

他沿著墻根，慢悠悠地在村子里轉(zhuǎn)，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著雪地、柴垛、牲口圈、籬笆根，任何一點異常都不放過。

走著走著，他路過了楊有福家門口。

屋里還亮著燈，燈光透過窗戶紙，在雪地上映出一塊昏黃。

里面?zhèn)鱽碚f話聲，一開始還低，很快就拔高，變成了尖聲尖氣的罵街。

是楊有福的娘，李翠萍。

陳風(fēng)腳步一頓，沒有靠近，就站在不遠(yuǎn)處的柴垛后面，靜靜地聽著。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

楊有福這一次，是因禍得福。

之前跟著劉三河瞎混，偷雞摸狗、惹是生非，被送進(jìn)了學(xué)習(xí)班。本來少說也要待一兩個月，結(jié)果趕上汪全有特務(wù)案爆發(fā)，老劉頭直接被抓走，劉三河發(fā)配偏遠(yuǎn)農(nóng)場，一輩子毀了。楊有福因為沒碰特務(wù)那根線，反而被提前放了回來。

屋里面，李翠萍的聲音又尖又辣，一句比一句難聽：

“你看看你！瘦成這副德行！臉都黃了！在學(xué)習(xí)班遭了多少罪！

都是陳風(fēng)那個喪良心的小崽子！屁大點事，非要把我兒子往里頭送！

他安的什么黑心肝！不就是會打兩槍嗎！有什么了不起！

我看他就是故意整咱們家！白眼狼！不得好……”

罵聲越來越難聽，句句都往陳風(fēng)身上潑。

楊有福就站在地上，低著頭，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神沉沉的，一句話不說，既不攔，也不附和，就那么聽著。

楊有福他爹楊成有蹲在炕沿，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火，聽李翠萍越罵越不像話，猛地把煙袋鍋往炕沿上一磕，當(dāng)?shù)囊宦?，又沉又怒?/p>

“閉嘴！虎老娘們！你瞎嚷嚷什么！”

李翠萍一下子炸了：“我兒子被人欺負(fù)成這樣，我還不能說了？”

“說？你知道你說的是誰嗎？！” 楊成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后怕，“劉家！劉福順！那是特務(wù)！潛伏特務(wù)！現(xiàn)在被抓起來，等著吃槍子！劉三河直接發(fā)配農(nóng)場，這輩子都完了！”

他指著李翠萍，氣得胸口起伏：

“楊有福是跟著混了，可他沒沾特務(wù)！要不是陳風(fēng)早早把他弄進(jìn)學(xué)習(xí)班，跟劉家撇干凈，現(xiàn)在特務(wù)案爆出來，你以為你兒子能囫圇著回來？！

說不定連咱們?nèi)叶嫉帽粠ё哒{(diào)查！

現(xiàn)在人平平安安回來了，沒勞改、沒發(fā)配、沒挨整，你不謝人家，還在這兒罵？！”

李翠萍臉色一白，嘴還硬：“我、我就是心疼我兒子……”

“心疼也不能胡說！” 楊成有低吼，“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特務(wù)案剛破！你在這兒罵抓特務(wù)的功臣？

真被人聽見，告到縣里，給你扣一個包庇特務(wù)、污蔑革命群眾的罪名，直接把你弄去勞改！

你想讓咱家徹底毀了是不是！”

這話一出來，李翠萍徹底蔫了。

她看著男人鐵青的臉，再想起老劉頭那嚇人的身份、劉三河那下場，脖子一縮，剛才那股撒潑的勁兒瞬間沒影了，悻悻地轉(zhuǎn)過身，假裝收拾衣服，再也不敢吭一聲。

炕角的楊有才，楊有福的弟弟，還不甘心，小聲嘀嘀咕咕：

“就是陳風(fēng)哥把我哥送進(jìn)去的…… 要不然我哥也不能瘦成這樣……”

聲音很小，還是被楊成有聽見了。

“你也閉嘴！” 楊成有眼睛一瞪，“小孩子家家懂個屁！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楊有才嚇得一縮脖子，再也不敢出聲。

從頭到尾，楊有福一句話都沒說。

他就站在地上，雙手插在袖筒里，低著頭，眼神落在磚縫里，一動不動。

燈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恨，是怕，是委屈，還是感激。

一家人再沒多話。

楊成有悶聲道：“睡覺。有福，跟你弟睡一炕，好好歇著，以后老實上工，別再跟不三不四的人混?！?/p>

“嗯?！?楊有福終于輕輕應(yīng)了一聲，嗓子沙啞。

李翠萍不敢再鬧，默默吹了燈。

屋里瞬間一片漆黑。

沒過多久，楊成有的呼嚕聲響了起來。

只有楊有福和楊有才睡的那一頭，被窩里時不時傳來極輕極輕的耳語聲，兄弟倆在被窩里說悄悄話，壓得極低，外面一個字都聽不清。

陳風(fēng)站在柴垛后面，從頭聽到尾。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氣、不惱、不委屈。

有的人只看眼前，有的人懂輕重。

李翠萍是婦人之見，楊成有是明白人。

楊有福心里怎么想，陳風(fēng)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 ——

土豹子，來沒來。

陳風(fēng)轉(zhuǎn)過身，不再停留，踏著積雪，慢慢往村口崗哨走去。

風(fēng)更冷了，懷里的槍被體溫焐得微微發(fā)熱。

到崗哨的時候，山子正和兩個年輕社員蹲在土坡避風(fēng)處，縮成一團(tuán)，抱著槍，凍得直跺腳。

看見陳風(fēng)過來，山子立刻抬頭：

“瘋子！你咋來了？”

“過來逛逛，跟你們嘮嘮嗑，提提神。” 陳風(fēng)走過去，也蹲下，和他們擠在一起。

“我還以為你在大隊部烤火呢?！?山子搓著手，“這鬼天氣，腳都凍麻了。”

“再堅持堅持?！?陳風(fēng)聲音平靜，“豹子今晚不來，明晚也必來。咱們盯緊點，打下來，隊里人人分錢，你們也能多分?！?/p>

一聽說分錢，那兩個社員眼睛都亮了。

“風(fēng)哥，真能打著不？那東西可賊了。”

“能。” 陳風(fēng)望著黑沉沉的山林，語氣篤定，“咱們有槍、有人、有誘餌，它只要敢下山，就跑不掉?！?/p>

山子嘿嘿一笑：“那我第一個開槍！”

幾個人壓低聲音，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

聊山里的野物，聊隊里的事，聊特務(wù)案的后怕，聊打完豹子能分多少錢。

聊著聊著，困意全消，連寒風(fēng)都好像沒那么刺骨了。

陳風(fēng)靠在土坡上，懷里緊緊抱著槍，望著無邊無際的黑夜。

夜還很長。

風(fēng)還在刮。

土豹子，隨時可能從黑暗里沖出來。

他不敢松勁，也不能松勁。

整個第三生產(chǎn)大隊的安穩(wěn)，就在他們這些守夜人的肩上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