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fēng)順著傾斜的雪坡快步走下河谷。

腳下殘雪被踩得咯吱作響，碎雪飛濺，褲腳沾著冰涼的雪水。

走近河灘，目光掃過地上兩頭橫躺的龐然大物，當(dāng)即忍不住仰頭大笑兩聲。

夕陽殘紅鋪灑在鹿皮之上，棕紅皮毛沾著雪沫與細碎血珠，肌理厚實、體態(tài)肥碩，四百斤上下的身軀橫臥雪地，極具視覺沖擊。

“哈哈哈！山子，真他娘的大豐收！”

“這一趟深山過夜，一點都不虧！”

陳風(fēng)站在鹿尸旁，叉著腰連連感慨，眼底滿是實打?qū)嵉男老病?/p>

入冬深山能一次性拿下一頭老公鹿、一頭肥碩母鹿，放在整個村里，都是頂流的野獵收成。

山子正蹲在母馬鹿身側(cè)，手上沾著溫?zé)嵫獫n，聞言直起身甩了甩手上血水，臉上掛著疲憊又亢奮的笑。

“可不是大豐收嘛！”

“就是咱倆有的忙活了，這兩頭大家伙，光開膛清理就得耗大半天?！?/p>

“這天色眼看就要黑透，肯定趕不下山了?！?/p>

他抬手指向后方背風(fēng)坡的平整空地，條理清晰地安排起來。

“瘋子，這樣，我留在河灘收拾兩頭鹿。”

“你去坡后面把氈布取過來，咱們就地搭個簡易窩棚?！?/p>

“今晚就在山里過夜守貨，不折騰下山了?！?/p>

“等晚上把鹿肉全分割好，堆進窩棚里護住，守一整晚，明天天亮再慢慢想辦法運下山?！?/p>

陳風(fēng)掃了一眼西天漸沉的落日，漫天云霞燒得通紅，山野暮色來得極快。

放眼整片河谷，荒無人煙，積雪遍地，確實沒有連夜馱貨趕路的道理。

“行，就按你說的來。”

“你慢慢來，別著急，精細收拾，別把皮子劃壞了。”

“難處理的部位先放著，等我搭完窩棚回來搭把手?！?/p>

陳風(fēng)叮囑兩句，轉(zhuǎn)頭看向腳邊的颶風(fēng)。

“颶風(fēng)，跟我走。”

颶風(fēng)低嗚一聲，利落起身，抖落一身積雪，乖乖跟在陳風(fēng)身后。

一人一狗踩著深淺不一的雪路，順著獸道往之前存放氈布的林坡快步走去。

天色肉眼可見地暗沉下來，漫天霞光從熾紅轉(zhuǎn)為暗紅，遠山林海漸漸蒙上一層灰蒙暮色。

冷風(fēng)穿過河谷，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得樹梢殘雪簌簌飄落。

短短十幾分鐘，陳風(fēng)就取回了厚重的防雨氈布。

氈布疊得整整齊齊，厚實耐磨，沉甸甸抱在懷里，足以抵御深山夜風(fēng)與夜間寒霜。

不敢耽擱，他快步折返河谷營地。

選了兩棵間距兩米左右、長勢筆直結(jié)實的樺樹。

兩棵樹干對稱穩(wěn)固，是搭棚的絕佳位置，背風(fēng)、遮雪、視野開闊，還能隨時觀察河灘鹿貨。

陳風(fēng)放下氈布，抽出腰間開山砍刀，轉(zhuǎn)身走進旁邊矮林。

專挑粗細均勻、干透結(jié)實的細木桿，抬手揮刀利落劈砍。

咔嚓、咔嚓 ——

枯枝斷裂的聲響在安靜河谷格外清晰。

不多時就砍回七八根長短一致的木桿。

他將長木桿橫向架在兩棵樺樹的樹杈之間，搭出規(guī)整的方形框架。

繩索牢牢捆扎打結(jié)，每一處節(jié)點都綁得緊實緊繃，杜絕夜間松垮坍塌。

框架搭穩(wěn)，立刻鋪開厚重氈布。

頂面全覆蓋鋪，邊角拉緊拽平，牢牢固定在木架上，擋住頭頂夜風(fēng)落雪。

剩余的氈布余料，全部圍掛在窩棚西北迎風(fēng)面，做成擋風(fēng)圍擋。

四周再用粗木棍斜插地面，死死抵住布角加固。

任憑山風(fēng)再烈，也吹不透這層嚴(yán)實的防護。

最后，陳風(fēng)從背簍取出兩張?zhí)崆皞浜玫尼笞悠ぼ泬|，平整鋪在窩棚底部。

皮毛柔軟厚實，隔涼隔潮，坐在上面半點不凍皮肉。

短短二十多分鐘，一個簡陋卻結(jié)實、保暖又擋風(fēng)的深山臨時營地，徹底收拾妥當(dāng)。

颶風(fēng)乖乖趴在窩棚門口，蜷起身子，警惕地盯著四周密林，自覺守崗警戒。

營地穩(wěn)妥，陳風(fēng)轉(zhuǎn)身快步走回河灘。

此時天邊最后一抹紅日即將沉入山線，天地間光線驟暗，只剩淡淡的暮輝籠罩河谷。

山子的動作極快，手腳利落干脆，早已完成了兩頭馬鹿的開膛破肚。

河灘雪地被清理出一片干凈區(qū)域，鹿尸內(nèi)臟被規(guī)整分類擺放，一絲不亂，完全是老獵人的熟練章法。

最珍貴的鹿心、鹿腰子、鹿肚、完整鹿鞭，單獨挑出，整整齊齊碼在干凈雪塊上，干干凈凈沒有沾染雜污。

其余普通腸胃、廢雜內(nèi)臟，統(tǒng)一堆在另一側(cè)。

“老規(guī)矩，廢內(nèi)臟全部喂狗，不浪費?！?山子頭也不抬地說道。

陳風(fēng)點點頭：“嗯，深山夜寒，狗子耗體力，正好補一補。”

兩人默契分工，將無用內(nèi)臟全部推到一旁。

三條獵犬立刻圍上前，低頭大口吞食，吃得狼吞虎咽，補充白日追獵的消耗。

那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碎鹿肉，全部清理干凈，一塊塊掛在旁邊高大樺樹的樹杈上。

離地數(shù)米高，野獸夠不著、風(fēng)雪打不濕、不會沾染血污，穩(wěn)妥又省心。

收拾完雜物，陳風(fēng)立刻撿拾林下干透的枯枝碎木，堆起柴火堆。

火石摩擦，火星迸濺，干草引燃枯枝。

噼啪、噼啪！

橘紅色的火苗順勢竄起，跳動的火光瞬間驅(qū)散河谷的暮色寒涼。

暖融融的煙火鋪開一圈溫?zé)?，將周邊的冷意隔絕在外。

火光映亮雪地，映紅兩人滿是汗?jié)n與血漬的臉頰，冷清的深山河谷，瞬間有了煙火人氣。

“你弄母鹿，我來收拾這頭老公鹿?！?陳風(fēng)拎起斧頭，走到大公鹿尸身前。

這頭年歲久遠的老公鹿，皮質(zhì)緊實、皮肉粘連極緊，皮毛老化僵硬，剝離難度比母鹿大上不少。

尋常下刀剝皮容易劃破皮板、損傷品相。

陳風(fēng)直接用上老獵人傳下來的拳剝法。

不用大刀猛割，只在口、鼻、耳、四肢關(guān)節(jié)處精準(zhǔn)劃開小口。

隨后將拳頭伸進皮肉縫隙，借著巧勁一點點頂開、分離粘連的皮肉筋膜。

手法沉穩(wěn)輕柔，循序漸進，不硬撕、不猛扯，最大程度保住整張鹿皮完整度。

最難處理的就是鹿角根部。

老鹿鹿角扎根極深，皮肉緊緊包裹骨基，縫隙極小。

陳風(fēng)蹲在雪地，借著篝火微光，一點點圍著鹿角根部劃開細縫，耐心剝離筋膜、分開皮肉。

動作細致至極，不敢有半分馬虎。

整整耗費三十多分鐘，才終于將整張完整的大公鹿皮完美剝離下來。

等他完工起身，山子那邊的母鹿剝皮、初次分割早就收拾完畢，已經(jīng)開始有條不紊地拆解大塊鹿肉。

一塊塊肥瘦相間的鹿腿肉、鹿排、鹿肋、鹿里脊，被整齊分割碼放。

陳風(fēng)抬手拎起鋒利開山斧頭，對準(zhǔn)大公鹿的脖頸關(guān)節(jié)。

找準(zhǔn)骨縫，手起斧落！

咔嚓一聲脆響，沉重的鹿頭直接被完整剁下。

他小心翼翼將帶角鹿頭擺正放好，這一對老鹿鹿角品相絕佳，價值最高，半點損傷都不能有。

處理完鹿頭，兩人不再耽擱，埋頭快速分割剩余鹿肉。

大塊精肉、排骨、腿肉、肥瘦夾層，一一分類拆解。

一趟趟往返河灘與窩棚，將所有鹿肉規(guī)整搬運進氈布棚內(nèi)存放。

天色徹底暗沉，一輪皓月緩緩升空，高懸林海之上。

清冷月光灑落整片雪原，皚皚白雪泛著淡淡的銀輝，林間寂靜無聲，只剩火堆持續(xù)燃燒的噼啪聲響。

兩人從暮色微暗一直忙到月上中天，足足兩個多小時，才徹底將兩頭數(shù)百斤的馬鹿收拾妥當(dāng)。

所有肉品、皮毛、鹿頭、珍貴雜件，全部妥善安置完畢。

忙活完正事，陳風(fēng)伸手挪動柴火，將整堆篝火平移到窩棚側(cè)邊避風(fēng)處。

既不會煙熏窩棚，又能持續(xù)供暖、驅(qū)獸、照明。

做完這些，還有最關(guān)鍵的一步。

河灘地面布滿暗紅鹿血，滲透積雪，腥氣極重。

深山夜間豺狼、孤狼、貍獸、鼬類全是循腥覓食，濃重血腥味極易引來野獸圍攏窺探，麻煩不斷。

陳風(fēng)不敢大意，彎腰徒手捧起周邊干凈積雪。

一捧、兩捧、三捧……

仔細覆蓋所有染血地面，反復(fù)壓實、抹平。

把所有血漬、血痕徹底掩埋干凈，一點腥氣源頭都不留。

動作做得格外細致，杜絕夜間野獸循味靠近營地。

“這一步不能偷懶。” 陳風(fēng)一邊埋雪一邊開口。

“山里夜獸鼻子太靈，一點血腥味，就能引過來一群貨?！?/p>

“咱們今晚要安穩(wěn)過夜，就得把所有隱患掐死?！?/p>

山子一邊擦拭手上污漬，一邊附和：“沒錯，老規(guī)矩不能破，血不蓋凈，夜不安生?！?/p>

收拾完所有隱患，終于能踏實休整。

山子挑出一塊完整厚實的新鮮鹿心，串在干凈木棍上，架在篝火上方慢慢翻烤。

火苗溫柔舔舐鹿心表層，血水慢慢烤干，油脂漸漸析出，淡淡的肉香緩緩彌漫開來。

隨后他拿出隨身帶的麥乳精鐵管，裝了滿滿一管干凈積雪。

架在火上加熱，雪水慢慢融化，燒成清澈沸水。

又切下幾塊鮮嫩鹿里脊，放進滾水里慢煮，隨手撒上一點點粗鹽調(diào)味。

沒有復(fù)雜佐料，只有最純粹的深山野味。

熱氣裊裊升起，肉香混著煙火氣，撲面而來。

不多時，鹿心烤得外焦里嫩，肉湯翻滾冒熱氣。

兩人累了整整一天，從清晨趕路、追獵、狙殺、剝皮、分肉，一刻沒停，早已饑腸轆轆。

兄弟倆側(cè)身躺進鋪著狍子皮的溫暖窩棚里。

后背靠著柔軟暖和的皮毛，身前是跳動暖火，頭頂是皓月星空，耳邊是輕柔山風(fēng)。

隔絕了深山寒夜的刺骨冷風(fēng)，一身疲憊盡數(shù)消散。

山子咬下一口鮮嫩烤鹿心，溫?zé)狨r香的肉質(zhì)在嘴里化開，滿足地長嘆一聲。

“舒服！真他娘的安逸！”

“跑了一天、打了一天、累了一天，躺這窩棚里，吃著深山野鹿肉，烤著柴火，這輩子也沒幾回這待遇！”

陳風(fēng)喝了一口溫?zé)崧谷鉁?，暖意順著喉嚨落進肚子，傳遍四肢百骸，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才是進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