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山村，臘月的傍晚冷得干凈透徹。

西邊山頭最后一抹殘陽褪去，天地間漫開一層淡淡的青灰，山里的風不像深秋那般燥熱亂刮，變得又干又烈，零下三十度的酷寒，順著院墻縫隙溜進來，吹得窗紙輕輕簌簌作響，寒氣刺骨。

家家戶戶煙囪都冒著淡白炊煙，混著柴火焦香、飯菜熱氣，鋪滿整座村落，是七十年代末東北山村最安穩(wěn)尋常的傍晚光景。

屋內(nèi)燒著旺火，土炕燙得熨人，鐵皮煤爐燒得通紅，爐口冒著暖融融的熱氣，把滿屋子烘得暖洋洋的，半點寒意都透不進來。

陳風抱著剛滿月沒多久的陳芷瑤，慢悠悠在地上踱步晃悠。

短短一個月時間，小丫頭徹底褪去了剛出生那幾日皺巴巴、紅通通、跟小耗子似的青澀模樣，像是徹底長開了，一天一個模樣，越長越精致好看。

先前干癟皺縮的小臉徹底圓潤飽滿，皮膚白嫩細膩，透著一層粉嘟嘟的嬰兒紅暈，干干凈凈不見一絲瑕疵。

一雙眼睛又大又圓，黑瞳亮得像山澗清泉，澄澈透亮，眼尾微微帶翹，天生帶靈氣。長長的睫毛又密又翹，垂下來像兩把小蒲扇，眨眼的時候輕輕顫動，軟萌得人心都化了。

小小鼻梁挺翹，嘴唇粉嫩嫩的，睡著的時候微微抿著，乖巧得不像話。妥妥的小美人胚子，誰見了都得夸一句好看。

陳風低頭看著懷里軟糯香甜的小閨女，腳步放得極輕，雙臂穩(wěn)穩(wěn)托著她的小身子，滿心都是踏實溫柔。

這輩子闖蕩山林、見慣兇險，掙再多家業(yè)、攢再多錢財，都不如懷里這小小一團骨肉安穩(wěn)暖心。

他就這么慢慢晃著、輕輕哄著，沒走片刻，懷里的小丫頭忽然小嘴一癟，細細的眉頭微微皺起，緊接著一聲軟糯的啼哭響起。

哭聲不大，細細軟軟的，帶著嬰兒獨有的嬌憨委屈，不吵不鬧，卻聽得人心里發(fā)軟。

陳風立馬停下腳步，不用看也知道，小家伙是餓了。

月子里的孩子，吃睡全無規(guī)律，餓了就哭，飽了就睡，純粹得很。

他不敢耽擱，輕手輕腳快步走到炕邊，小心翼翼把懷里的瑤瑤遞到盤腿坐在炕上的蘇璇懷里，語氣輕聲輕氣：“餓了，你喂喂她?！?/p>

蘇璇剛休養(yǎng)滿月，氣色早已徹底養(yǎng)回來，臉頰紅潤柔和，眉眼溫婉。她溫柔接過孩子，熟練調(diào)整姿勢，輕輕攏了攏衣襟，低頭細心喂奶，動作輕柔嫻熟，渾身透著初為人母的溫柔恬靜。

看著妻女安穩(wěn)乖巧的模樣，陳風心底一片平和安寧。

炕邊疊著幾塊洗得干干凈凈、漿洗得發(fā)白的粗布尿褯（jie）子，都是鄉(xiāng)下月子里專用的棉布尿布，軟和透氣，不磨孩子嬌嫩肌膚。方才瑤瑤哭鬧的時候順帶尿濕了一塊，沉甸甸透著潮氣。

零下三十度的大冷天，室外滴水成冰，壓根沒法室外晾曬。

陳風隨手拿起濕乎乎的尿戒子，揣在手里，輕聲叮囑一句 “你好好哄孩子”，轉(zhuǎn)身推門走出屋門，去灶房打熱水洗涮。

傍晚的天井冷風習習，空氣干冷刺骨，吐氣成霜。

陳風直接走到灶臺旁，舀了一鍋溫熱的灶間開水，蹲在灶口暖和處，耐心揉搓清洗尿褯子。粗棉布吸水厚重，他反復搓洗幾遍，把上面的污漬徹底洗干凈，換水漂洗得清清爽爽，半點異味不留。

洗凈之后他壓根不往院里晾，直接拿回屋里，整齊鋪平鋪在炕尾最熱乎的邊角處，借著炕火高溫烘干，一夜就能徹底炕干松軟，第二天起來就能接著用，省心又干凈。

他剛把最后一塊尿戒子在炕上鋪好，院門口就傳來兩道熟悉的腳步聲，伴著沉重的拖拽摩擦聲，沙沙作響。

陳風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轉(zhuǎn)頭望去。

山子和林子銘一前一后走進院子，兩人滿頭薄汗，棉襖領(lǐng)口敞開，臉上帶著進山歸來的疲憊，卻藏著滿滿的喜色。

兩人身后拖著一副自制木爬犁，爬犁是山里獵戶常用的老物件，木頭厚實耐磨，底下兩根滑條打磨得光滑發(fā)亮，專門用來拖拉重物、運輸大型獵物。

此刻爬犁上沉甸甸壓著重物，木板微微下沉，能清晰看見一堆沾滿枯枝碎雪的黑褐色野豬皮毛。

陳風看得好笑，隨口打趣開口：“你倆也是能耐了，打個野豬還專門拖個爬犁回來。直接倆人扛著進屋不就完事了，整這花里胡哨的干啥？”

兩人聞聲停下腳步，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

爬犁上赫然躺著一頭成型野豬，皮毛黝黑，體型勻稱，去除內(nèi)臟之后，凈重足足八十來斤，膘肉厚實，五花肉層層疊疊，看著格外喜人。

深秋臘月的野豬早已貼足秋膘，肉質(zhì)緊實，不像夏天的野豬又騷又柴，腥味極重。

山子嘿嘿一笑，撓著后腦勺，一身實打?qū)嵉男U力還沒散盡，粗聲道：“瘋子，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我倆要是有你那準頭槍法、逆天運氣，別說一頭八十斤的，就是一窩野豬，我倆也能一口氣全撂倒！”

“俺倆就一身死力氣，槍法稀碎，全靠硬追硬堵！拖爬犁回來，主要是看著體面！好不容易打個大家伙，空手扛著太普通，拖個爬犁進村，誰路過都能看見，顯得俺倆今個收獲硬氣！”

這話樸實又好笑，滿滿的山里漢子的簡單心思。

陳風聽得樂呵，笑著從兜里摸出煙盒，抽出兩根卷煙，分別遞給山子和林子銘，又給兩人點火。

煙霧繚繞間，院子里的氛圍愈發(fā)松弛熱鬧。

“也行?！?陳風笑著點頭，目光落在肥碩的野豬肉上，“七八十斤的正好，不大不小，肉嫩不柴，腥氣也淡，正好自家吃、送人情，不糟蹋東西?！?/p>

說完他抬手指了指廚房方向：“走，進屋，我給你分肉。”

三人走進廚房，屋內(nèi)柴火余溫尚存，暖烘烘的。

陳風早有規(guī)矩，只要是一起進山的合伙獵物，不管是誰出手打中、誰出力最多，一律按份均分。

林子銘家里不寬裕，全靠進山打獵補貼家用，加上進山的獵槍是陳風提供，獵犬也是家里飼養(yǎng)，全程開銷、工具全都不用林子銘操心，所以每次打獵歸來，陳風都會固定分他一成干貨硬肉，雷打不動。

陳風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動作干脆利落，精準切下一大塊厚實的野豬后腿肉，又搭配一塊肥瘦相間的精品五花肉，分量極足，實打?qū)嵉暮萌猓稽c不摻邊角廢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