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沒有糖果，沒有物件，只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白紙。

紙上是歪歪扭扭、一筆一畫、略顯笨拙的字跡，是山子的筆跡。

【小胖子，我昨天放你布鞋夾層里了錢和全國糧票，你別舍不得吃，別虧著自己。不夠用，就托人捎信找我要?！?/p>

短短幾行字，沒有華麗詞句，樸實、笨拙，卻重得壓人心頭。

孫芳捏著薄薄的紙片，看著那憨憨的字跡，鼻尖驟然一酸。

方才強忍著的情緒瞬間繃不住，大顆大顆的眼淚砸落在紙面上。

她以為他只是單純道別，以為他只是送了個小零碎，萬萬沒想到，他把自己所有的積蓄、所有能換來溫飽的票證，全都悄悄留給了她。

他自己一路返程北上，兜里只剩幾塊零錢，一路將就。

眼淚越落越兇，無聲浸濕衣角。

秋風(fēng)掠過墻角，吹亂她的短發(fā)，也吹走這一場悄無聲息的離別深情。

她站在空蕩墻角，哭了許久，才慢慢平復(fù)情緒，小心翼翼把紙片折好，放回鐵罐子，貼身藏好，一步一步往學(xué)校走。

來時滿心歡喜，歸時滿目離愁。

同樣的街道，同樣的風(fēng)景，心境早已天差地別。

……

列車一路北上，氣溫斷崖式下跌。

越往北，草木越枯黃，風(fēng)越凜冽，滿是林區(qū)深秋的蕭瑟荒涼。

車抵齊齊哈爾，寒意徹底裹滿車廂。

山子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渾身發(fā)涼。

他下車換乘，在站臺買了四個滾燙的烤地瓜揣在懷里，靠著熱氣取暖。

兜里空空如也，所有值錢的東西盡數(shù)留給了孫芳，他半點不心疼，只覺得踏實。

短暫休整換乘，列車再次啟動，向著大興安嶺深處疾馳。

過了加格達(dá)奇，便是真正的林區(qū)腹地，人煙稀少，站臺簡陋，群山連綿不絕。

列車?？恳惶幜珠g小站，上來一批零散乘客，車廂瞬間擁擠嘈雜。

人群里，有一個頭戴舊布帽子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遮擋大半面容，看不清具體年紀(jì)。

男人抬眼，視線隨意一掃，恰好與靠窗靜坐的山子四目相對。

只是平淡對視一眼，無兇光、無表露、無多余神態(tài)，隨即男人收回目光，默默找了個空位坐下。

無人察覺異樣。

片刻后，車廂前后連接處，悄悄探出來幾顆腦袋。

幾人眼神賊溜，快速掃視車廂內(nèi)的乘客，目光反復(fù)在山子身上停留、打量。

幾人低聲快速交談兩句，聲音壓得極低，聽不真切。

緊接著，又有幾名高矮不一的漢子陸續(xù)上車，分散落座，看似零散路人，實則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山子淡淡掃過幾人面孔，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然。

老熟人。

正是上次南線列車，被他當(dāng)眾制服、折了臉面的那一伙鐵路歹人。

他們終究是蹲到了他返程的路線，專程在北邊荒路堵他尋仇。

山子不動聲色，悄悄緊了緊身上的外衣，指尖輕觸腰間貼身短刀，確認(rèn)刀具安穩(wěn)。

隨后他身子往后一靠，閉眼假寐，神色平靜，看不出分毫波瀾。

列車?yán)^續(xù)在漆黑的山林間穿行，夜色深重，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風(fēng)聲呼嘯而過。

大半乘客都已沉沉睡去，車廂鼾聲四起，寂靜無聲，正是歹人動手的絕佳時機。

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員沙啞的喊話聲穿透寂靜車廂。

“各位旅客，即將抵達(dá)蛤蟆通站！”

“臨時小站停車一分鐘！下車的旅客提前準(zhǔn)備！”

蛤蟆通站。

深山荒郊里的無名小站，無治安、無行人、無燈光，背靠莽莽林海，是整條鐵路最偏、最險、最亂的卡點。

喊話聲落下瞬間。

山子剛要睜眼，一道冰冷尖銳的利器，驟然死死抵在他腰間軟肉上！

一道陰狠低沉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滿是威脅。

“別亂動！不想流血，就麻溜跟我們下車！”

刀尖刺骨，退路全封。

山子瞬間佯裝驚慌失措，聲音帶著刻意的慌亂與服軟。

“爺們！好說好說！我不動！我跟你們下車！”

身旁一人迅速伸手，粗暴搶走他的帆布包，順帶摸走了他腰間的短刀。

兇器被奪、包裹被收，山子裝作徹底被控制的模樣，任由幾人推搡著起身下車。

先前那個戴布帽、看不清年紀(jì)的男人，也隨之起身，跟著一行人一同下車。

列車吱呀停穩(wěn)，車門打開，刺骨夜風(fēng)裹挾山林寒氣撲面而來。

一行人簇?fù)碇阶樱觳竭h(yuǎn)離簡陋站臺，剛走出兩步，便是漆黑幽深的密林。

林子暗處，早已埋伏了七八號人影，人人手里握著木棍、鐵棍，黑壓壓一片，殺氣騰騰。

為首的是個四五十歲的尖嘴猴腮漢子，面色陰狠，滿臉橫肉，正是這伙團伙的頭目，趙老蒯。

他雙手背在身后，瞇眼打量著被圍的山子，語氣囂張戲謔。

“小子，挺狂啊?！?/p>

“南線列車上敢動我的人，砸我的飯碗，我還以為你不敢回北邊了?！?/p>

“今天落在我手里，咱好好算算舊賬?！?/p>

“兩條路，賠錢，或者挨頓打?！?/p>

山子猛地抬手，一把推開身旁推搡他的兩名歹人。

身姿挺拔立在原地，眼底再無半分怯懦，冷冷開口。

“我要是兩條，都不選呢？”

趙老蒯被徹底激怒，獰笑出聲。

“行！夠愣！”

“我趙老蒯在這地界混了十幾年，還沒人敢跟我這么說話！”

“不賠錢不挨揍，那就留下點東西！廢你兩根手指頭，讓你長長記性！”

他厲聲暴喝：“上！”

一眾歹人瞬間抄起棍棒，嗷嗷叫著就要撲上！

千鈞一發(fā)之際！

山子驟然仰頭，朝著漆黑幽深的密林深處，放聲大喊！

“狗日的瘋子！你再不出來！這幫雜碎要剁我手指頭了！”

一聲洪亮吶喊，穿透夜風(fēng)，震徹山林！

在場所有歹人瞬間集體愣住，滿臉茫然錯愕。

瘋子？

荒山野嶺，深夜密林，哪來的瘋子？

趙老蒯臉色鐵青，怒聲怒罵：“裝神弄鬼！給我繼續(xù)上！”

“砰 ——?。。　?/p>

驟然一聲震天槍響！

子彈擦著趙老蒯腳邊炸入凍土，碎石泥土飛濺四起！

滔天威勢瞬間壓垮全場！

漆黑林道深處，緩緩走出兩道沉穩(wěn)身影。

前方一人單手插兜，一手握著手槍，眉眼清冷，氣場懾人。

正是陳風(fēng)。

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碾壓一切的沉穩(wěn)冷冽。

“趙老蒯，打架你不怕，槍子，你怕不怕？”

身側(cè)，林子銘端著一把擦亮的五六半，槍口穩(wěn)穩(wěn)對準(zhǔn)一眾歹人，寒光懾人。

山子見狀，瞬間咧嘴一笑，朝著林中兩人招手。

“三哥！我瞅半天林子，咋沒瞅著你藏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