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沒有等回答。他沿著那道極淡的痕跡朝洞室深處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地面，那道痕跡在巖石表面斷斷續(xù)續(xù)地延伸著，有些段落被苔蘚覆蓋住了，有些段落被碎石掩埋了，但每隔一段距離，它會重新出現(xiàn)，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每隔幾步就伸手碰一下墻壁，確認(rèn)自己還在原來的路上。

身后傳來腳步聲——愛麗絲跟了上來，然后是羅拉娜，法杖在石面上點出輕穩(wěn)的節(jié)奏，再然后是西園涼風(fēng)，她的腳步仍然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沒有回頭，他知道她們會跟上。

痕跡在向前延伸了大約二十步之后忽然變得清晰了。不再是那種模糊的、被時間磨蝕的淺痕，而是重新變深、變寬，像一條曾被無數(shù)人走過、后來被人遺忘、最近又重新開始有人走的路。路面的材質(zhì)也變了，從粗糙的天然巖石變成了更平滑的、像是被人為打磨過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嵌著暗色的細(xì)沙，那些細(xì)沙在光線下泛著一種極淡的、像金屬粉末一樣的微光。前面變亮了——不是火光，是一種偏冷的、從高處落下來的光，像月光被巖石折射之后滲入地下的那種亮度。

他看到那是什么了。那不是洞口，不是出口，是一面墻。準(zhǔn)確地說，是一面巨大的石質(zhì)門扉，高度幾乎觸及洞室的頂部，寬度超出他雙臂伸展的范圍。門的表面是平整的，像是被工匠整體打磨過，沒有浮雕，沒有刻痕，沒有圖案——除了在最中央的位置，有一個符號，和他之前看到過兩次的那個符號一樣：一道彎弧，弧線的末端有一個點。他站在那扇門前，站了片刻。

風(fēng)——那道從進入地下之后就一直伴隨著他們的、從深處吹來的風(fēng)——正在從門縫里滲出來，從那些看不見的、微小的、被時間壓實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滲出來。他感覺到了那陣風(fēng)從他身邊流過，不是穿過他，是繞過他，像一個人從另一個人身邊經(jīng)過時，腳步微微放慢了一瞬，又繼續(xù)走了。他伸出手，沒有碰門扉，只是停在了那扇門前，停在那道彎弧和那個點前面，停在了那陣從深處吹來的風(fēng)里面。他感覺到那陣風(fēng)在他的指腹上停了一下，像一個人在他面前站住了，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開口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沒有聽見，但他感覺到了它的溫度。不涼，也不熱，是那種在地下的、被石頭過濾過的風(fēng)會有的溫度。風(fēng)從他指腹上流過去了，繼續(xù)從門縫里滲出來，吹過他身后的洞室，吹過石柱，吹過那片圓形區(qū)域，吹向那道他抽出了布片的縫隙，消失在裂縫的深處。

他的手指在那陣風(fēng)離開之后，從門扉表面收回，垂在身側(cè)。“這就是那口井。”他說，“它在門后面?！?/p>

愛麗絲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扇巨大的石門上，落在那道彎弧和那個點上，看了很久。她沒有問“你確定嗎“，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劍柄上，指尖貼著劍柄頂端那枚暗紅色的寶石，像一個人在確認(rèn)一樣她已經(jīng)握了很久的東西還在原處。

羅拉娜走上前來，比愛麗絲多走了兩步，站到了艾爾身側(cè)偏后一點的位置。她抬起頭，看著那扇門的高度，看著門表面那種平整的、像被整體打磨過的質(zhì)感，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彎弧上，在那里停了一瞬?！斑@不是門，“她說，“這是井蓋?！?/p>

那兩個字落在洞室的空氣里，像兩塊石頭同時落在水面上，波紋在交疊之后變得更復(fù)雜了。艾爾站在那里，在那兩個字落進耳朵之后，他感覺到自己身體里那間房間的書架上的溫度又升高了一些，很輕微的一小點，像有人把那盞燈又?jǐn)Q亮了一丁點。

“井蓋“這個詞讓它的觸感在自己腦子里重新鋪開。他剛才說那扇門是“井“，羅拉娜糾正了他——他說錯了方向。井蓋是平的，是蓋在井口上的，它的意義在于把井口封住。他想起他在那道裂縫入口外蹲下來時看見的符號，想起布片背后那個模糊的印記，想起石柱上那句被羅拉娜讀出來的“井的邊界“，然后把所有這些畫面放在一起，又重新看了一遍這扇門。

他重新伸出手，這一次他把手掌整個貼在了門面上。觸感是涼的，但不是那種刺骨的涼，是那種石頭在很深的地下待了很久之后會有的溫度。他的掌心和門面之間隔著薄薄一層空氣，那層空氣的厚度能讓他感覺到門縫里滲出來的風(fēng)正在緩慢地、持續(xù)地從他指縫間流過。

“井蓋應(yīng)該怎么開？“羅拉娜問他。

艾爾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還落在那道彎弧和那個點上。“老辦法——“他收回手，垂在身側(cè)，“圍著它走一圈，看一看有沒有能下手的地方?！八f完，沿著門面的邊緣向左邁出了第一步，開始繞著那扇巨大的石質(zhì)門扉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