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上海那天是陰天。
黃浦江面上的水色濁黃,幾艘掛著太陽旗的駁船并排在河道中央停著,船尾的煙囪吐著黑煙,緩慢而均勻,像幾只不急著走的獸。宋云瀾站在船頭,隨著貨船緩緩靠向十六鋪碼頭,對岸的外灘已經換了模樣,海關大樓頂上的旗桿空了,江海關大樓的鐘面在灰白的天光里泛著死氣沉沉的銅綠。
他沒有多看,低下頭,跟著下船的人流往碼頭外走。包袱搭在肩上,腳步不快不慢,與那些跑單幫的販子、挑行李的腳夫混在一處,看不出任何分別。出碼頭時路過一道鐵柵門,門旁站著兩個穿黑灰制服的巡捕,低頭翻著一個菜販的竹筐,宋云瀾從他們身邊經過,用余光掃見其中一人腰間別著一根短棍,棍頭纏著細鐵絲。他收回目光,步子沒變,走出了鐵柵門。
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的霞飛路,比他記憶里安靜了太多。沿街的店鋪雖然還開著,門板卻撤得比往年早,才下午三點多便陸續(xù)上了閂,只剩幾家藥房和米店的招牌還露在外頭。一家綢緞莊的櫥窗玻璃被人用白漆刷掉了大半,只留出一角,露出里面一排落了灰的綢料。櫥窗旁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通黃告示,毛筆字寫的是“愛護大東亞共榮”之類的標語,紙角被風吹得翻卷,邊沿已經起了毛。有挑擔的漢子從街心穿過去,扁擔兩頭筐里盛著的蘿卜和白菜在日光里顯出干蔫的皺痕,沒有人停下問價,他便一直走下去,身影消失在巷口。
宋云瀾在霞飛路后巷的一間舊書攤前停住了腳。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瘦老頭,見他過來便掀了掀眼皮,又把目光落回手里那本翻爛了的《玉梨魂》上。宋云瀾蹲下來翻了翻攤面上的舊書,翻過幾本《申報》合訂本和線裝的《古文觀止》,最后抽出了一套三冊的《芥子園畫譜》,紙頁發(fā)黃,卷邊磨損,封底還蓋著一枚舊式的藏書章。他翻了翻畫譜中間的竹石卷,付了錢,把書夾在腋下,轉身往巷子更深處走。走出十步左右他偏了一下頭,余光里書攤老頭沒有抬頭看他的方向,正慢悠悠地翻過一頁書,像什么都沒注意。
貨棧在巷子盡頭,一扇窄窄的黑色鐵皮門,門旁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寫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宋云瀾走到門前沒有停,徑直走過去,繞到貨棧背后那條更窄的巷子里,在一根爬滿枯藤的老電線桿底下站了片刻,確認身后無人跟著,才從衣袋里摸出一枚銅扣。那扣子很舊,銅面上蝕著一層暗綠的銹,底紋依稀能辨出是一枝斜出的梅花。他將扣子放在電線桿底座的一塊凸起的磚頭上,然后走到巷口對面的茶攤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碗底的茶葉梗粗而沉,他端著碗喝了兩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落在對面那扇鐵皮門上。
約莫過了半刻鐘,鐵皮門從里面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瘦長的臉。那人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一件漿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條細瘦的胳膊。他的目光先落在電線桿底座的銅扣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來,隔著巷子望見茶攤旁坐著的宋云瀾。兩人對視了一息,他縮回去,門又合上了。過了片刻門再次打開,他站在門內,朝宋云瀾的方向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頭。
宋云瀾放下茶碗,起身,過巷時腳步不急。他進了那扇鐵皮門,身后的門隨即合攏,鎖舌彈回鎖孔時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咔嗒”。
貨棧里面比他想象的小。迎面是一排木架子,架子上堆著幾匹捆扎好的土布和棉紗,蒙著一層灰,角落里散著幾個舊麻袋,袋口扎著草繩。老孫引他繞過木架,走進更里間一個小隔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舊煤油燈擱在臺面上,燈芯燒得不高,光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圈地方。
老孫拉過一把竹椅坐下,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像被刻刀一道一道劃出來的?!皠⑾壬徽堖M去兩次了,”他開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壓著喉嚨在說話,“第一次關了一天一夜放回來的,第二天早上又來人把他帶走了,下午放回。人沒大事,就瘦了一圈,可門口多了一根釘——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在對面的茶館坐著,喝茶、抽煙、看報,換人不換崗。貨棧這邊他們倒還沒來翻過,可隔壁新開了一家洋行,掛的是東洋布匹的牌子,我去隔壁買過兩回火柴,柜臺后面坐的不是掌柜,是站姿——坐板凳的人不會把屁股只擱在凳子沿上?!?/p>
宋云瀾沒有打斷他。他坐在煤油燈的另一側,聽著老孫把話說完,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老孫說完最后那句時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等他消化那個信息——貨棧隔壁的“大東亞洋行”實際上是什么性質,兩人都心知肚明。
“白坯布還在不在?”宋云瀾問。
“在。”老孫說,“原封沒動。劉先生被抓之前交代過,那幾匹布壓在架子最底層,上面擱了三匹次等棉紗做遮擋,誰也不會去翻最下面的??赡阋?,得挑日子,隔壁那扇窗子正對著咱們后墻,夜里雖有熄燈的時候,可走巷子出去的那道門,腳步聲隔著墻能聽得見?!?/p>
“隔壁夜里幾點熄燈?”
“沒個準。有時候天一黑就滅了,有時候能亮到后半夜?!崩蠈O頓了頓,從袖口里抽出一截鉛筆頭,在臺面上的油漬印子上畫了兩道線,“后墻有一道夾縫,是早幾年修房子的余量,人可以貼著墻側身擠過去,通到隔壁洋行的堆放雜物間,再從那邊穿到前街。那間雜物間他們鎖了,可鎖是舊的彈子鎖,我試過,用小刀就能撥開?!?/p>
宋云瀾沉默著聽完,目光在那兩道油漬線上停了一下?!袄蠈O,”他說,“你先不動。這幾天我把身份踩實了再說。隔壁那家洋行,既然它是盯梢的點,那我遲早也要去坐一坐。買兩匹東洋花布,跟掌柜聊幾句價錢,像真正要來采辦的商人。”
老孫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從臺面下摸出一把鎖和一張摺好的紙條遞給宋云瀾:“貨棧后門這把鎖,和隔壁雜物間那把是一個牌子的,鑰匙能通用。紙條上是夜巡換崗的時間段,你記熟了燒掉?!彼卧茷懡舆^,手指在紙條的折痕上按了一下,然后將它貼身收進棉袍內袋里,沒有看內容。
當天傍晚,宋云瀾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住下,在柜臺上登記時遞出的證件上寫著“孫秉文,江西布商”,印章是上海特別市第一區(qū)公署的紅戳。掌柜的看了一眼便還了回來,把門鑰匙擱在臺面上。旅館在法租界邊緣一條窄巷里,房間只有一張床、一把椅子和一面半人高的穿衣鏡。窗子對著天井,能聽見隔壁屋有人咳嗽,斷續(xù)而短促,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又拼命要把它咳出來。宋云瀾坐在床沿上,從包袱里取出那三冊《芥子園畫譜》翻了翻,又放回去。畫冊的封皮夾層里什么也沒有,它只是一套舊畫譜,可他買它的舉動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任何留意到他的人都會將這個細節(jié)記入?yún)R報:一個布商,不逛布市卻蹲在舊書攤前買畫譜,要么是真的附庸風雅,要么就是此刻最應該被人當作“好下手對象”的那類人。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一家日本人開的布店,鋪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招牌“共榮綢布莊”,字寫得工整有力,可底色的白漆涂得粗糙,邊角還殘留著原來那塊“永豐號”招牌的舊木色。店里的貨架上擺著幾匹東洋花布,花色艷而硬,與滬上人家習慣用的軟緞迥然不同。宋云瀾翻了兩匹,問價、砍價、又嫌花色太艷,磨了足有半個鐘頭才買了最便宜的一匹洋藍,付了錢拎著布出來時又讓掌柜開了張貨單,單上寫明“購東洋花布一匹,價若干,供內地軍需采辦之用”。他將貨單收進衣袋,轉身往布店斜對面的一家茶館走去。
在茶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樓下柜臺有人找他。一個穿土黃色制服的偽警察站在樓梯口,戴一頂大一圈的制帽,帽沿壓得很低,手里沒有拿警棍。他抬頭朝二樓掃了一眼,目光停在宋云瀾臉上,然后不緊不慢地上了樓,在他桌旁站定,沒有坐下,只把一只手搭在椅背頂上。
“先生是生面孔,”那警察說,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種刻意放平了的客氣,“這條街上來往的人多,我在這片管了快三年了,多數(shù)臉都認熟了。先生剛到?”
宋云瀾抬眼打量他。對方約莫四十歲,顴骨高,鼻翼兩側有兩條深紋,像是常年在風里站著磨出來的。制服的扣子少了一顆,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水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回桌面上:“從江西來,跑幾趟布匹生意。這邊查得嚴,暫住證昨天才辦下來,還沒來得及去巡捕房備底?!彼f著,從包袱里取出那張蓋了藍章的暫住證,平放在桌面上推過去,指腹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警察低頭看了兩眼,沒有立刻拿起來,目光在證件的印章處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么。宋云瀾的余光掃見他的手指在椅背頂上輕輕敲了兩下,節(jié)奏不急,很輕,像在給自己數(shù)拍子。片刻之后那警察伸手拈起證件翻了個面,看背面幾行小字,然后擱回桌上,語氣比來時松了些許:“辦事處出的,章子沒問題。不過先生,出門在外多帶幾張,最近查得勤,各處口徑不統(tǒng)一,有的地方認這張、有的地方認那張,你多備幾道,省得跑冤枉路?!?/p>
他話說得客氣,可那“多帶幾張”幾個字落進耳里時,宋云瀾心里像被人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他面上不動,只點了點頭,將證件收起來,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包沒拆封的香煙擱在桌角:“多謝提醒。這條街的規(guī)矩我還不熟,回頭多走動走動,認熟了就好了。”那警察看了一眼香煙,沒有拿,嘴角的紋路微微松動了一下,像想笑又壓住了,然后轉身下了樓,皮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發(fā)出一串清晰的響聲,越走越遠,最后被茶館底層的喧鬧聲吞沒了。
宋云瀾在窗邊又坐了五分鐘左右,才起身下樓。出了茶館,他沿街走了一小段,在路邊的煙攤前停步買了一盒火柴,借著劃火柴點煙的間隙偏了一下頭,目光掃過身后那一小段街面——沒有人跟著他,可那警察說的“多帶幾張”一直在腦海里轉。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那是遞話。遞話的人在確認他的身份之后用了一句看似尋常的叮囑,把真正要傳的東西裹在里頭送了過來——“各處口徑不統(tǒng)一”“多備幾道”,這幾字合在一起,指向唯一的意思:市面上有人在比對不同渠道過來的證件信息,他手上這張雖然過了關,但未必在所有關卡都管用。
他點著了煙,吸了一口,沿著路繼續(xù)往前走。前方是霞飛路的方向,晚間的街燈還沒亮起,天光正在變薄,將沿街那些上了門板的店鋪和偶爾走過的行人都收進一層灰蒙蒙的底色里。他走過貨棧那條巷口時沒有轉頭看,可他感覺到了巷子深處的安靜——那種安靜和一整條街的安靜不太一樣,里面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凝滯,像是有人正隔著某扇窗戶、某道門縫,看著巷口這一小片天空,等著什么動靜從那片天空里落下來。
他夾著煙的手指在袖口內側擦了一下,將煙灰彈進路邊的水洼里。他在心里把老孫說過的每一句話重新過了一遍,把隔壁洋行可能有的布局在腦子里畫了一道,又把那張假證件上“孫秉文”三個字的筆畫在腦海里默寫了一回。然后他拐進了旅館所在的巷子,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上了樓,在房間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窗外的天色正在收窄,最后一抹灰白的光從窗格頂端斜射進來,落在他放在床沿的包袱上,照亮了包袱皮上那道細長的折痕。
他知道自己還要再等兩天。等隔壁洋行的燈亮滅規(guī)律徹底摸清,等那塊暗號布條在合適的時刻被交到正確的人手上。今晚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那三冊《芥子園畫譜》攤開在膝上,像任何一個初到上海、舉目無親的遠行人那樣,借著燈下這點暈黃,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到眼睛發(fā)沉,然后吹燈躺下,把明天的路在黑暗里重新走一遍。
窗口對著的天井里傳來隔壁住戶洗碗的水聲,嘩啦一下潑在石板地上,水花四濺的聲音在窄巷里格外清亮,像一句沒頭沒尾的招呼,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喊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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