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萌蹲在葉淺淺的肩膀上。

它用左前爪洗了洗臉，然后轉過脖子，兩只尖銳的耳朵對著玉床的方向。

“仙人的壽命是沒有盡頭的嗎？”小萌問。

李青云躺在白玉床上，厚重的灰色被子蓋住他的胸口。

“不是?！崩钋嘣普f。

“仙人有天人五衰?！?/p>

“每一次衰劫降臨的時候，仙人體內吸收的那些仙氣會徹底暴亂。他們的靈力會成倍地往上漲?！崩钋嘣铺鹧劬Γ粗呖漳切┓瓭L的灰色云層，“他們的實力會變得極其恐怖。揮一揮手就能打碎一片大陸。”

他咽下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但是，他們的壽命會在一瞬間被抽走一大半，身體內部的生機會飛速流失?！崩钋嘣普f。

他干瘦的手指抓住灰色的被角，用力攥緊。

“天人第一衰落下來，肉身就開始枯萎。再硬的仙體，也會長出黑色的死斑，皮肉會一塊塊往下掉?！崩钋嘣普f，“有很多實力非常強悍的仙人，連這第一衰都扛不過去。他們暴漲的靈力直接撐破了他們枯竭的肉身。整個人直接炸成碎片?！?/p>

“第二衰，經脈和骨骼全部爛掉?！?/p>

“第三衰，神魂裂開，連自己叫什么都會忘掉?！?/p>

李青云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很難有人能活到天人第五衰。絕大多數的仙人，在第二衰和第三衰的時候就死透了?！崩钋嘣普f。

“那也不行啊。”小萌說。

它圍著玉床走了一圈，停在李青云的腦袋旁邊。

“修煉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罪，結果仙人都不能長生?！毙∶绕财鹱彀?，幾根長胡須跟著晃動，“這修煉有什么意思，太難了?！?/p>

李青云睜開眼，扯動僵硬的臉皮。

“那是自然。”李青云說，“你以為仙人是那么好當的?！?/p>

小萌前腿抬起，趴在玉床的邊緣。

“反正你也成不了仙人?！毙∶榷⒅钋嘣疲澳悻F(xiàn)在躺在這里，連翻個身都辦不到。帶上你就是一個大包袱。”

它轉過頭，看著韓長生。

“把他扔在這里算了?！毙∶戎钢钋嘣?，“我們幾個人直接走，別管他了?！?/p>

李青云灰暗的眼球瞬間布滿紅血絲。眼眶睜得極大。

他猛地抽出雙手，按在身下的玉床表面，瘦弱的雙臂爆出青筋，手骨幾乎要刺破皮膚，強行撐起上半身，腰部懸空。

“那可不行。”

李青云扯著嗓子大聲喊叫，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尖銳。

“我還有搶救的機會。”李青云瞪著小萌，“你們直接把我放棄在這里，這太過分了。”

他用力轉過頭，死死盯著韓長生。

“韓小子，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崩钋嘣拼罂诖瓪?，“我給了你功法，你答應過救我?！?/p>

韓長生轉身，面向白玉床。

“你留在這里?！表n長生對李青云說。

李青云雙臂脫力，后背重重砸回玉床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閉上嘴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韓長生看向葉淺淺。

“你在這里看著他。”韓長生說。

他轉動視線，看向拔出長劍站直身體的王臨。

“王臨，你也留在這里保護他們?！表n長生說。

王臨立刻點頭，雙手握緊劍柄。

葉淺淺向前走出兩步，停在韓長生面前。

她抬起白皙的雙手，抓住韓長生衣服的前襟，把韓長生有些褶皺的衣領向兩邊拉平。

“我知道自己的實力?！比~淺淺看著韓長生的下巴，“我跟你進去，只會讓你分心?！?/p>

她抬起頭，眼睛看著韓長生的眼睛。

“安全第一?！比~淺淺說，“遇到打不過的東西，立刻退出來。性命比什么都重要。我在外面守著。”

躺在床上的李青云轉過頭。

“你媳婦說得對?！崩钋嘣瓶粗n長生的背影，“你的命最重要，遇到不可敵的怪物，你千萬別強行去打?！?/p>

李青云把手塞回被子里。

“你要是強行往里沖，很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你死在里面，我也活不下去?！崩钋嘣普f?！皠e犯傻?！?/p>

韓長生抬起右手，蓋在葉淺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知道了?！表n長生說，“我不會傻傻去死?！?/p>

韓長生松開手。他轉過身，看向站在右邊的韓二。

“韓二，小萌，跟我走?！表n長生說。

小萌后腿用力，從地上高高躍起。

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準確地落在韓長生的右肩上，四個爪子勾住布料。

韓長生邁開雙腿，向著深谷里濃密的黑霧走去。

兩人一狐走出幾十步，地上的青銅碎塊被拋在后方。

遠處的黑霧在韓長生靠近時自動向兩側翻卷，讓出一條兩丈寬的過道。

周圍的空氣變得極冷。

腳下的紅土越來越軟。韓長生每踩下一步，鞋底就會陷進去兩寸深。

暗紅色的液體從泥土縫隙里擠出來，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他們走了很久。

前方的黑霧徹底散開。

一座巨大的暗紅色山丘橫在前方。

山丘上沒有任何植物和巖石。整座山丘全由大片大片暗紅色的皮肉組成。

皮肉的表面長著許多一尺長的黑色毛發(fā)。

這些毛發(fā)像一根根長矛，筆直地插在空中。

山丘的正下方，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隧道。

隧道邊緣長滿了一圈紅色的肉瘤。這些肉瘤比成年人的腦袋還要大兩圈，表面覆蓋著一層透明的粘稠液體。

幾條青色的粗大血管貼在肉瘤表面，順著肉壁向外延伸。

每隔幾個呼吸，這些血管就會劇烈地跳動一次。

紅色的液體從隧道頂端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下方的軟肉地面上，發(fā)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腐爛的味道，從隧道深處吹出來，撲在幾人的臉上。

韓長生走到隧道入口處停下。

韓二站在韓長生的左后方，他放下肩上的長劍，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劍刃橫在胸前。

他的雙眼緊緊盯著那些跳動的肉瘤，用力咽下了一口唾沫。

小萌趴在韓長生的肩膀上。它伸長脖子，把黑色的鼻子湊在空氣里聞了聞。

“這個隧道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小萌說。

它的尾巴繃得筆直。

“上次我和李青云進來的時候，也是在個地方?！毙∶瓤粗胺降娜獗?，“但那是一條很寬的石頭隧道。兩邊都是黑色的巖石，地上鋪著石板。”

小萌用爪子撓了撓韓長生的衣服。

“現(xiàn)在怎么變成了這種肉洞?！毙∶日f。

韓長生抬起右手。他把手掌貼在旁邊的一個巨大肉瘤上。

手掌接觸到粘稠的液體。

肉瘤內部的青色血管猛地收縮。

一股溫熱的紅色霧氣從肉瘤的褶皺里噴出來，打在韓長生的手指上。

韓長生收回右手，甩掉指尖的液體。

“實際上都一樣。”韓長生說。

小萌轉過頭，看著韓長生。

“一樣？”小萌說，“哪里一樣了。石頭和肉能一樣嗎？”

韓長生看著隧道深處，里面一片昏暗，只能看到兩側的肉壁在不停蠕動。

“墜仙谷，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一個地形?！表n長生說。

他邁開腳步，踩在隧道地面的軟肉上。

軟肉凹陷，擠出一灘紅水。

韓二跟著走進去，腳下發(fā)出滋滋的響聲。

“那是什意思？”小萌問。

韓長生繼續(xù)往前走。

“我們踩在腳下的，不是地形。”韓長生看著前方跳動的血管，“而是一個死去的仙人?！?/p>

小萌的身體僵住。

韓二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軟肉，雙手握刀的指關節(jié)徹底發(fā)白。

隧道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跳動聲，震動著他們的腳底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