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原冊攤開時，周圍的腳夫都伸長了脖子。

管事把冊子翻得很快，像怕紙頁在風(fēng)里自己開口。翻到“龍江船廠急料舊例”那一頁，他手掌壓著下半截，只露出幾行字。

“看見沒有？龍江舊簽，急料免稱。”

陸衡沒看字，先看他的手：“手挪開。”

管事笑得僵：“這頁舊了，怕風(fēng)吹破?！?/p>

馬三寶認(rèn)真道：“怕風(fēng)吹破還拿來壓人？這紙比人辛苦?！?/p>

趙小五已經(jīng)蹲到案邊，眼睛盯住頁腳：“這頁裁過?！?/p>

管事臉色一變：“胡說。”

“前后頁腳都有舊毛邊，這頁腳邊太齊。裁刀是新的，紙毛還翹?！壁w小五伸出指尖，又沒敢碰，“墨也新。舊冊放久，墨會沉進紙里，這幾行字浮在上頭?！?/p>

陸衡補了一句：“火漆舊，字新，頁腳新。舊例一翻，新墨先臉紅。”

碼頭管事額上冒汗，還想合冊。陸衡一手按住冊脊，另一手把前后兩頁攤開。

前頁記的是舊年船板補釘，墨色發(fā)灰，蟲蛀處邊緣發(fā)黃；后頁記的是桅繩領(lǐng)用，紙角破得自然。唯獨中間這頁，邊白、墨亮、折痕淺，像硬塞進一群老人堆里的年輕臉。

馬三寶嘖了一聲：“這頁嫩得很?！?/p>

趙小五小聲糾正：“紙不能說嫩?！?/p>

“能，嫩紙怕曬，嫩人怕問?！?/p>

腳夫堆里又有人笑，笑聲比剛才小，卻更刺耳。

押料人忽然轉(zhuǎn)身，似乎要去看貨箱。暗處那個扛麻袋的錦衣衛(wèi)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剛好擋住他的路。

另一邊，整理纜繩的錦衣衛(wèi)從船邊拎出一個小跑腿。那小跑腿袖口里藏著一張新貨簽，剛摸出來，還沒來得及換。

錦衣衛(wèi)校尉把貨簽拍在案上：“換誰的？”

小跑腿嚇得嘴唇發(fā)青，看看押料人，又看看管事。

馬三寶嘆道：“你別看了，他倆臉都不好，不適合托付終身?！?/p>

陸衡拿起新貨簽。簽上寫“船釘鐵料”，數(shù)目變小，火漆卻還沒干透。

“原單寫二十六束修船鐵料，新簽寫船釘。你們這批貨，在路上還能變形？”

押料人咬牙：“碼頭忙，寫錯簽常有?！?/p>

“那就開箱?！?/p>

管事立刻道：“不可！龍江船廠急料，封箱出城，路上開封要擔(dān)責(zé)?！?/p>

韓直的人仍在外圈，沒有亮明身份。陸衡也不看外頭，只從懷里取出一塊小鐵片。那是軍器局驗料常用的小磁鐵，吸鐵性不強，卻能分辨散鐵和整件包裹的大致位置。

他把小鐵片貼近箱壁。小鐵片被吸住的位置很窄，沿箱子一側(cè)連成一條直線。

馬三寶又敲了三處，聲音從頭到尾一脈相連。

“長件?！瘪R三寶道，“外頭裹油布，里面有空腔?！?/p>

押料人額頭冒汗：“鐵梁也是長件！”

“鐵梁用不著分三段，也不會怕稱?！标懞獾?，“開箱?！?/p>

押料人忽然抬腳要踹翻案邊火盆?；鹋枞舻梗娙吮貋y，貨車旁還有稻草和油布，燒起來足夠讓這批貨趁亂轉(zhuǎn)走。

可他腳剛抬，扮腳夫的錦衣衛(wèi)已經(jīng)把麻袋甩過去，正砸在他膝蓋上。押料人踉蹌跪地，火盆只晃了晃，灰都沒灑出多少。

馬三寶嚇得拍胸口：“碼頭查料還帶踢火盆，這行當(dāng)真開眼。”

趙小五飛快記下：“押料人欲亂火盆。”

陸衡道：“記輕了。寫欲借火亂場。”

趙小五立刻改。

管事要攔，錦衣衛(wèi)校尉把腰牌一翻，只給他看了一眼。管事腿一軟，所有官樣話都咽回去了。

第一只箱子被撬開，油布味沖出來。

里面沒有散鐵，也沒有船釘。

一層稻草下面，整整齊齊碼著數(shù)根長管。長管外涂了護鐵油，火門位置被麻布纏住，旁邊另有簧片、火門件、細小螺環(huán)，分袋裝好。若不懂行，只會以為是修船鐵件；懂火器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拆散的新式火銃部件。

趙小五倒吸一口氣：“真是新器?！?/p>

陸衡立刻看他。

趙小五反應(yīng)很快，改口：“真是新鐵件?！?/p>

馬三寶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你差點把暗話喊成鑼。”

押料人猛地往后退，卻被錦衣衛(wèi)按住。管事跪得更快，膝蓋砸在木板上，聲音比敲箱還脆。

陸衡沒有急著問人，先讓趙小五記箱內(nèi)編號。每根長管尾端都有小小刻痕，寫著“北一”“北二”。箱底壓著半枚舊火漆，火漆紋路屬于北平都司舊印殘痕，和龍江船廠舊簽對不上。

馬三寶用布包著手拿起一只簧片，眼睛瞇了瞇：“這個簧比軍器局舊件新，火候也勻。真拿去修船，船都得納悶自己怎么會開火?！?/p>

韓直收到暗號，終于帶人從外圈靠近。軍士沒有拔刀，只把碼頭兩頭出路封住。

押料人看見韓直，臉色徹底白了：“你們這群人哪里像驗料匠！”

馬三寶立刻不高興：“這話傷人。我們驗得多準(zhǔn)?！?/p>

趙小五把箱底木片翻起，發(fā)現(xiàn)底板內(nèi)側(cè)另有一處炭筆暗記：北行二號。

他聲音壓低：“衡哥兒，二號?！?/p>

陸衡心里一沉。

眼前這箱是北一、北二的部件，卻標(biāo)著二號暗記，說明這批只是一路貨中的一段。二號也許是船，也許是第二批，也許已經(jīng)離開碼頭。

錦衣衛(wèi)校尉從被拿住的小跑腿嘴里問出一句：“二號船在哪？”

小跑腿哆嗦著：“東，東側(cè)蘆棚后，剛解纜?！?/p>

碼頭外風(fēng)聲忽然變大。

陸衡抬頭，看到東側(cè)水面有一盞小燈正慢慢往外移。

船要走了。

韓直看向陸衡，手已經(jīng)按到刀上。

陸衡卻先看箱里的油布。護鐵油味很重，箱角還在往外滲。

不能喊新器。

也不能讓船走。

他抓起一塊油布，沉聲道：“封碼頭。理由是護鐵油漏，近火易燃?！?/p>

馬三寶眼睛一亮：“這個理由好，誰不信誰抱著火把試試。”

東側(cè)那盞燈晃了一下。

二號船，已經(jīng)聽見動靜。

陸衡把油布丟回箱里，壓低聲音對韓直道：“不能喊新器?！?/p>

韓直立刻明白。碼頭上人太雜，遼東線還沒公開打穿，一旦喊破，藏在暗處的人會立刻斷三號、四號。

趙小五也明白了，臉色更緊：“那用什么名頭攔？”

陸衡看著油布滲出的黑亮痕跡。

“火險?！?/p>

馬三寶一愣，隨即點頭：“碼頭怕火，比怕官還真?！?/p>

東側(cè)小燈繼續(xù)往外移，水聲貼著木樁響。

他們必須在那盞燈徹底離岸前，把船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