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麻子把煙鍋在纜樁上磕了兩下:“那船糧,是我?guī)诵兜??!?/p>
霜降后的江風割臉。陸行舟一身收賬先生的行頭,腋下挾著包舊賬簿,是來碼頭對堆棧月賬的——這條道他一年走八回,閘北的坐探看熟了,早不抬眼皮。程麻子把他讓進堆棧背后的夾弄,拿脊梁擋著風口,嗓音壓到只夠兩個人聽見。
去年十一月底,一條掛“賑濟”木牌的沙船靠了十六鋪。艙里是蘇北幾縣攤上來的白粳,八百多石,原是發(fā)還各縣難民收容所的過冬口糧。船夜里到,米沒進賑濟會的公棧,進了靳公館管事包下的一處私囤。第三夜裝回船,米色就變了——好米抽走六成,填回去的是發(fā)過霉的陳糙,囤底還壓著一層拿石粉拌勻的黃沙。
“過駁那晚,管事的塞我兩塊大洋?!背搪樽由斐鰞筛割^,“講,手別抖,嘴要穩(wěn)。陸先生,碼頭上摻沙的米,我見得多了。摻到那個份上的,頭一回見。那不叫米里摻沙,叫沙里摻米?!?/p>
“抽走的好米呢?”
“當夜有駁船來接,三家米行分著吃進?!背搪樽訄罅巳齻€字號,又補一句,“船開回蘇北,旗子照舊掛‘賑濟’。收容所的人上船點數(shù),點的是石數(shù),又不開囤驗底?!?/p>
三個字號,當天夜里遞到了包月生手上。這位黑市掮客的規(guī)矩向來是錢貨兩訖、閑事不問,這回聽完來意,卻把定錢推回來一半:“靳公館的賬,查賬錢我收一半——就當積德?!?/p>
兩天后茶樓回話。三家米行吃進的,都是行里叫“俵米”的貨——軍糧流出來的黑口子。每月逢初二、十六各進一船,來路清一色寫著糧食統(tǒng)制委員會的“核銷損耗”:賬面上是受潮、鼠耗、運折,過了秤全是頭等白粳。吃價比市面低三成,出手翻一個跟頭。
“做米的都曉得這路貨姓靳?!卑律侵柰胙?,聲音碎得像碗底的茶末,“吃,人人搶著吃;講,沒人敢講。前年有家小字號的朝奉多了句嘴,講這米發(fā)難民要遭天譴。鋪子隔月就叫人尋了個由頭封了,人到今朝沒放出來。”
結賬的路數(shù),包月生也摸清了。三家米行不付米鈔,一律付小黃魚,成色要赤金。靳府一個姓管的賬房逢月半來收,拎一只藤條箱進去,空著手出來——金條留在米行代存,折子記兩本。收完賬,那賬房必到丹桂第一臺,包廂常年是靳府的,一場戲聽到散。
“一船口糧,換十根小黃魚、兩張戲票。”包月生把茶一口喝干,“陸先生,我做黑市的都講不出口。”
軍糧是一條腿。另一條腿,從舞池那頭遞過來。
白玫的回話走了三道手,到陸行舟面前只剩一頁薄紙,字是眉筆寫的,指頭一擦就沒:靳孟嘗頭上那頂官帽,是拿名冊換的。
去年臘月,他借著督辦賑務的名義,把租界幾處難民收容所的名冊合抄成一冊,親手送進了極司菲爾路。七百多個名字,籍貫、來路、投親的門牌、原先的營生,記得比巡捕房的戶口冊還細。收名冊的是哪一位,紙上沒寫;開春南京那邊開張,保薦他坐上糧食統(tǒng)制委員會副委員長交椅的呈文,是極司菲爾路遞上去的。
這段底細是從酒桌上淌出來的。七十六號一個管檔的科員近來在舞池闊綽得反常,白玫的姐妹陪他喝到后半夜,他拍著桌子吹:如今委員長大人見了我們主任都要哈腰——他那頂帽子,還是我們這邊替他遞的呈文。酒話七分虛,白玫只撈那三分實的。
名冊進去之后,收容所里陸續(xù)叫黑汽車帶走二十幾個人。有軍統(tǒng)的外圍,有幫里管過事的抗日分子,也有不過是同鄉(xiāng)嘴里“講過幾句硬氣話”的。帶走的,一個沒回來。剩下的名字也沒閑著——凡注著“原有田產”“滬上有親”的,挨個被請去問話,問一回,家底薄一層。
第三筆賬,他自己早遞出去了。接下靳案那天,這個名字就寫進了簽紙,從卦攤送了上去。
回訊這天落著冷雨。龔半仙的指頭在簽筒里撥了三撥,撥出一支簽來,指肚撫過刻痕:“下下簽?!?/p>
“下下?”
“簽是下下,事未必?!泵と税押灱堈鄢伤恼圻f過來,“先生自家掂量。”
夜里落閂,簽紙在燈下顯了影,兩行小字:
“靳逆有據(jù)。去歲臘月,蘇北中轉一線因其出賣而破,亡交通二人,陷同志一批。此賬在冊。鋤真奸,此獠為真。”
字比上一回更瘦。陸行舟就著燈看了三遍。中轉一線,他知道那是條什么路——夾在難民隊伍里走的那條,一站一站,靠收容所的粥棚續(xù)命。名冊一賣,路斷在半道上。兩個交通員,簽紙上沒有名字,他也不能問。
第二天,他把靳孟嘗的罪跡欄一格一格填滿。
軍糧摻沙倒賣,列時日、列船期、列字號,證附米樣兩包——一包收容所的“口糧”,一包黑市的“俵米”,同船同批,一碗沙一碗珠。出賣難民名冊,案由寫“檢舉附逆,訪聞待證”,來源洗成米行賬頁與坊間訪查,不帶一個活人的影子。中轉線那一筆,不落紙。那本賬記在另一桿秤上,不歸軍統(tǒng)的卷宗管。
寫完擱筆,他把卷宗從頭翻了一遍。字是公事的平楷,平得不能再平。分量他掂得出:三筆賬壓在同一個名字底下——渝令點名,軍統(tǒng)要他死;血債有據(jù),組織的秤稱過他該死;米市的黑話、蘇北的餓殍,民心早判了他死。三面的賬,頭一回這樣齊。
卷宗晌午呈進去,散班前發(fā)回。璩宏達的朱筆只批了兩個字:辦鐵。底下另有一行小字:米樣封存,人證造冊,勿使一環(huán)落空。方鑒清捧著卷宗的手直出汗,轉頭對陸行舟壓低嗓子:“副座還傳下一句話——鋤奸團那頭,動作要快。名單開張的頭一刀,他等著看成色?!?/p>
第三天未正,約見換過一家茶樓,老規(guī)矩沒換:臨窗那桌,一頂灰呢帽,帽檐朝外。
岳千帆還是到得早,不過這回只早了一刻鐘,面前的茶也喝掉了小半碗。學得快。
落座沒有寒暄。年輕人從懷里摸出一個紙卷推過來,是一份筆錄,記一個蘇北老腳夫的口述。老頭從興化的收容所逃出來,閨女留在里頭,沒熬過去年臘月。筆錄記得很規(guī)矩:時日、地點、人數(shù),一條一條,全照“記賬”的路子來。只有一處走了樣——寫到“粥清得照見人影,一日兩頓,咬一口硌一口牙”那一行,筆畫深得快劃破紙背。
“城外的義冢我去看過?!痹狼Х曇舴诺闷剑降孟窨嚨筋^的鼓皮,“新墳一大片。小的那種,占一半,墳頭連塊木牌都沒有。”
“去看義冢,是查證,還是上香?”
年輕人抬起眼,喉結滾了一下:“都有?!?/p>
陸行舟沒再問。這個年輕人的家底他背得出:全家七口,折在一條難民船上。那片沒有木牌的新墳,他一定一座一座數(shù)過。數(shù)賬數(shù)到自家墳頭上的人,槍口最穩(wěn),也最容易走火——這一條,得記在往后每一步的賬里。
他把筆錄卷好,收進袖袋:“賬齊了?!?/p>
“齊了?”年輕人往前一傾,“那今晚就——”
“齊的是他該死這本賬?!标懶兄厶嫠巡枥m(xù)上,“怎么個死法,那本賬還沒開張。講講這三天盯到的?!?/p>
三天沒白盯,筆錄背面就是賬。滕虎臣手底下十二條槍,人是挑過的,槍是新領的;彈藥逢旬從兵站具領,批號入冊;衛(wèi)隊換防,名單先送兵站核章;靳孟嘗出門,路線頭一天報備憲兵隊,一日三換。展三秋在斜對面曬臺上趴了兩天,下來只講了一句:車不開窗,人不露頭,五十步內,沒有開一槍的把握。
“最邪門的是那張單子?!痹狼Х焉ひ魤旱酶?,“防彈車前擋風上貼著一方紙。巡捕房的卡子,看一眼就抬桿;偽警的卡子,看一眼就抬桿。前天七十六號一輛黑汽車同他們搶道,兩邊司機對罵,那邊下來個人,湊近看了一眼那張紙——罵聲咽回去,倒車讓路?!?/p>
他照展三秋的描樣,把紙上那方印描下來,推過桌面。
一圈藍紋,當中兩個字。陸行舟不用看第二眼——兵站。
今年黃梅天剛過的時候,這方印蓋出來的放行條,曾在夜霧里,護著他自己的船,過過封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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