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煙間的門一關(guān)，萬嘯卿把兩邊的頭面人物叫到了一處。

李賬房的私宅昨夜被周禿子帶人抄了。門板卸了兩扇，太太的首飾匣子倒扣在青磚上，翡翠鐲子滾進(jìn)了陰溝。這事一夜就傳遍七十六號。萬嘯卿再不出面，這院子就要真拆房子了。

他先敲周禿子?！吧米猿诺募?，問過我沒有?！?/p>

周禿子梗著脖子，一身黑呢短打還沒換：“賬房吞了弟兄們拿命換的金子，我抄他家，抄錯了？”

“金子的事，我不是和過了?！?/p>

“和過了?！敝芏d子冷笑一聲，露出半口黃牙，“和了個各打五十大板。老爺子，五十大板打在弟兄脊梁上，那口金子還在人家柜里躺著呢?！?/p>

萬嘯卿臉沉下來，轉(zhuǎn)向另一頭。李賬房正襟危坐，長衫熨得筆挺，一副受了潑天冤枉的模樣。

“賬，重新盤?！比f嘯卿說，“盤清了，短一錢是一錢，我做主，從公賬里填給打手隊(duì)。”

這話是想兩頭都摁住。

一頭沒摁住。

李賬房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當(dāng)著這屠戶的面叫他重盤賬，等于當(dāng)眾認(rèn)了他手腳不干凈。家都被人踹了，兇手連句重話都沒挨，倒要他這挨搶的把柜里的金子吐出來賠笑臉。老爺子這是要拿自己人，給一個新來的下作坯賠罪。

周禿子那頭也沒摁住。盤賬？盤到猴年馬月去。老頭子到底還是護(hù)著賬房，不肯真動元老系一根汗毛。各打五十——各打五十就是偏心，就是拿弟兄們不當(dāng)人。

兩撥人前腳出了大煙間，后腳就散作兩團(tuán)。元老系那幾位老爺湊在賬房廊下，搖頭嘆氣，說這院子的規(guī)矩壞了，跟著狼是養(yǎng)不熟的；打手隊(duì)的弟兄蹲在天井里抽煙，把煙頭往青苔上一碾，罵罵咧咧，說老東西的心早偏到胳肢窩去了。

萬嘯卿也不是沒使第二道手。當(dāng)晚他就下了條子，命打手隊(duì)把抄沒李賬房家的物件盡數(shù)交公庫封存，未了結(jié)前不許再動同僚一分一毫。這本是道壓火的章程，落到兩邊眼里，又各燒各的。元老系嫌他軟——一個總部的頭子，叫個屠戶逼得只會往回收東西、和稀泥，連自己人都護(hù)不利索，往后誰還敬他這塊牌子。禿鷹系嫌他狠——好哇，搶金子的屁事沒有，抄出贓的倒要交公，這不明擺著借由頭削我們的勢、拿我們開刀。一道條子下去，兩頭的怨氣不減反漲，像往火上又澆了半瓢油。

萬嘯卿站在窗后頭，看著底下兩團(tuán)人，眉心那道豎紋越鎖越深。他在七十六號彈壓了三年，甩一句話就能叫滿院子噤聲。頭一回，他覺出這火焰不聽使喚——你往這頭壓，那頭就竄；你去按那頭，這頭又冒。像捂一床走了水的棉被，捂到哪兒哪兒燙手，卻找不著火頭在哪兒。

他嗅到一點(diǎn)不對。他沒想明白，這院子里除了他，還有第二個人在看著這堆火。

那人這會兒正坐在四馬路的舊書店里，聽高麗生把大煙間那出戲，一五一十學(xué)了個遍。

高麗生喝到第三盅，舌頭就直了，壓著嗓子學(xué)萬嘯卿那句“從公賬里填給打手隊(duì)”，學(xué)得惟妙惟肖，學(xué)完自己先樂。陸行舟給他續(xù)上黃酒，笑瞇瞇地陪著，一句多余的都不問。

送走了人，他把店門插上，坐回柜臺后頭，慢慢捻著那只冷了的枸杞茶缸。

火候，他心里有數(shù)了。

抄家那一把火，燒得旺。萬嘯卿這一壓，看著是又要燜下去了。可燜住的火最麻煩——蓋住了，你以為滅了，回頭它自己就陰死在灰底下。老周煙袋里那張紙上，就一句話；沒寫在紙上的那半層，他自己悟出來了：真正的火候，不在火最旺時，在火將滅未滅那一口氣上。就那一口氣，添一根柴進(jìn)去，它就又活了，還比先前更毒。

眼下正是那一口氣。

只是這一把柴，不能再燒金子了。金子的火，萬嘯卿已經(jīng)拿盤賬的水往上澆。得換一處燒。燒就燒那點(diǎn)主仆的情分——燒周禿子心里最不敢想、又最怕是真的那個念頭。

他要漏進(jìn)周禿子耳朵的，是一句風(fēng)聲：萬嘯卿私底下跟日本人透過話，說禿鷹這幫人手太黑、風(fēng)頭太扎眼，等這陣子風(fēng)聲過了，就把周禿子一伙當(dāng)替罪羊丟出去，棄卒保帥，平了上頭的怒氣。

半真半假，還是這個法子。真的那一半，是萬嘯卿確實(shí)為著這院子的亂頭疼，確實(shí)在日本人面前替自己掙臉面——這一條周禿子看得見，一對就實(shí)。假的那一半，是那句“棄卒保帥”。賬本上查不著，風(fēng)聲里最養(yǎng)人。

難的是渠道。夜鶯那條線，上回賣過“元老系吞金”，不能再用了。同一張嘴說兩回，周禿子就該起疑：怎么好事都緊著我一個人送。

這一把，得從另一頭進(jìn)。得從一張挨著日本人的嘴里漏出來。

四馬路后巷有個跑單幫的，姓禚，成日在特高課外圍的洋行、貨棧間鉆，替東洋人跑腿采買，順帶販賣些道聽途說。這種人的嘴，周禿子的耳目認(rèn)得，也信得——因?yàn)樗ぶ毡救恕撵鷮毩肿炖镎f出來的話，落到周禿子耳朵里，就成了“連日本人那邊都這么傳”。

陸行舟要的，正是這個錯覺。夜鶯先前那條，加上禚寶林這條日本側(cè)的，兩條八竿子打不著的線，指的卻是同一處。多疑的人，獨(dú)獨(dú)信一樣?xùn)|西——兩處對得上的話。

他不遞紙條，不見人，甚至不必讓禚寶林知道自己在替誰傳話。一句沒頭沒尾的閑篇，丟進(jìn)人堆里，讓它自己長腳往前走。走到該走的地方去。

指腹在茶缸沿上磨了一圈，他心里清清楚楚這把火往哪個方向燒，也清清楚楚它燒不到自己身上——他從頭到尾沒碰過火鉗，只是在風(fēng)將起時，把一根柴擱在了順風(fēng)口。

玩火的人多，玩火不引火燒身的少。生手圖痛快，一把點(diǎn)大的，火借著風(fēng)回過頭來，先燎的是自己的眉毛。他不圖旺，只圖準(zhǔn)——添幾分、往哪兒添、幾時添，都得掐著兩派那點(diǎn)火氣的漲落來。火要往七十六號里頭燒，一星半點(diǎn)，都不能濺到四馬路這爿書店的門檻上。

三日后，禚寶林那句話，經(jīng)周禿子一個耳目的嘴，遞進(jìn)了打手隊(duì)的值房。

周禿子起初是不大信的。他掂了掂——老頭子精，未必真敢賣他?？赊D(zhuǎn)念一對，自家人一筆一筆核實(shí)的那條“賬房吞金”，跟這條“老頭要棄卒保帥”，一前一后，嚴(yán)絲合縫地扣上了。賬房敢吞他的金子，是仗著老頭子在后頭撐腰；老頭子肯讓賬房吞，是壓根沒打算護(hù)著他這幫外姓人。金子是餌，棄卒是底。原來打從一開頭，他周禿子就是那顆預(yù)備著往外丟的卒。

他一個人在值房里坐到掌燈，越坐越?jīng)觥Ｗミ^桌上的酒瓶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心是涼的。“老東西……”他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沒往下說。跟著汪先生這頭三年，抄家、逼供、滅口，哪一樁臟活他往后縮過？換來的，倒是一個當(dāng)替罪羊的資格。

抄家那口氣，是沖著李賬房去的。這口氣，是沖著萬嘯卿去的。前一個，是仇人；后一個，是主子。仇人可以殺，主子——原來主子也早把他當(dāng)成了砧板上那塊隨時能剁下去喂人的肉。

一個連自家使喚的人都能賣的地方，還有什么可賣命的。跟著這樣的主子，狠也是白狠，臟活累活干斷了脊梁，末了不過是替人擋刀的卒。既這樣，何必還隔著萬嘯卿這層。日本人要的，無非是見效快、下手夠黑——這兩樣，他周禿子哪一樣短了？

值房的油燈芯爆了個火花。周禿子盯著那點(diǎn)火，慢慢瞇起了眼。

當(dāng)天后半夜，他沒驚動任何人，尋了一個跟特高課佐藤那條線搭得上話的中間人，把一句話輕輕遞了過去——他想繞開萬嘯卿，直接見一見日本主子。

后院的這把火，眼看著，要燒到日本人跟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