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特里爾城為中心，整個人國分為五個大地區(qū)。一處地區(qū)下轄四座城市，而特里爾城直接受皇室管轄。

全國共計二十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內(nèi)又通常設(shè)有二十多片街區(qū)，每個街區(qū)都設(shè)有教堂和治安隊。

因此，人國全境約有四百多座教堂。而一座教堂至少需要幾十位修士、十多位牧師和執(zhí)事、三五位助教和一位主教來管理。

教堂平日的工作是帶領(lǐng)信徒——也就是在每天早晚打開教堂大門迎接人們，引導他們在主禮堂進行禱告。修士負責清潔教堂，牧師為新婚夫妻主持婚禮，并開放懺悔室讓罪人反省。

助教和主教決定教堂每周的工作，并負責提拔新的牧師和助教。他們直接向城主或區(qū)域管理者負責，在魔獸入侵城市時聯(lián)合治安隊進行防御。

而在沒有魔獸的日子里，教會應(yīng)該帶上禮物探望福利院的孩子，應(yīng)該賑濟貧困的人們，為他們找到工作、修繕房子。這才是教會最重要的工作。

打從一開始，人國成立教會的目的就是存錢。人們——包括皇室和貴族，都會在禱告后向教會捐點小錢，日積月累后成為一筆巨款。而這筆錢就用于災(zāi)后重建、貧困幫扶等事。

對這一切，夏洛特熟稔于心。她清楚地知道每座城市的教會的收入，也知道他們把這些錢用在了哪里。教堂用潔白的大理石所構(gòu)建的墻體、用切成薄片的寶石所拼的窗玻璃，這都是錢。

有時她很難相信，他們居然會把人們用汗水換來、用作救濟他人的收入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后拿去裝修自己工作的地方。聽起來又蠢又壞?？伤麄兙褪沁@樣干了。

但夏洛特認為，現(xiàn)在還不是享樂的時候。這會兒，她正在出特里爾城的路上，而身邊只跟著自己的一位護衛(wèi)。那是關(guān)湄。

因為受不了長距離步行的疲勞，夏洛特雇了輛馬車。車夫?qū)⑺齻儙У匠峭猓樟塑囐M便趕著馬走了。于是她到了自己的目的地——特里爾城附近的圣瑪麗安城。

“這是一座窮苦的農(nóng)業(yè)城市，它的三成人口是農(nóng)民，四成面積是耕地。你不能認為這就是貧窮?！毕穆逄貙﹃P(guān)湄說。

農(nóng)田是一筆財富，是糧食、蔬菜和水果的直接來源。事實上，這座城市也是整個人國的糧倉之一，是幾個大的食品輸出城之一。

勤勞的農(nóng)民在這里產(chǎn)出優(yōu)質(zhì)的食品，商人將它們低價買走，然后高價售出，從中賺取差價。但他們所得的錢款卻只有一小部分被分給了農(nóng)民——最初購走糧食蔬果的那些錢。

于是商人越發(fā)富裕，他們蓋起了高樓，用起了寶石和金幣。農(nóng)民卻仍然年復一年地勞作。他們是土地的主人，卻做了價格的奴隸。

“那么，我們要禁止商人做這種事嗎？”關(guān)湄問。

“不，關(guān)小姐?！毕穆逄卣f，“恐怕土地的管理比我們想象中難。農(nóng)田需要每日澆水，他們得四處尋找水源。下雨就更擔心了，因為植物的根系會被過量的水泡爛。”

總而言之，農(nóng)民們是沒有時間自己出售糧食的。所以才有了商人。降低糧食在市面上的價格更行不通，無利可圖的商人會離開這個市場。

于是這里的糧食就可能失去銷路。其他城市則會變得有錢也買不到東西。

農(nóng)民們也不傻。他們發(fā)現(xiàn)這樣下去似乎行不通，就開始放棄務(wù)農(nóng)離開家鄉(xiāng)，去其他城市討生活。于是這座城市的人口開始流失，耕地也逐漸荒廢。

常年的務(wù)農(nóng)生活，可能會消磨農(nóng)民們學習新東西的能力。即使做了別的工作，他們也不一定能變得富裕。如果選擇回到家鄉(xiāng)，那又要回到一成不變的日子里去。

“殿下，您考慮得非常周到。但這不是您的職責，您為什么要關(guān)心？”關(guān)湄說。即使想明白了這些又有什么用呢？對貧困者的幫扶是教會的工作啊。

說話間，她們已經(jīng)進入了圣瑪麗安城。這座城市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城區(qū)，唯一能稱得上房子的是那座教堂。

時值晴日，年老的農(nóng)民在烈日下?lián)]舞鋤頭。也有年輕的勞動力，他們在父輩身邊低著頭勞作，衣裝樸素體格健壯。深翻的泥土發(fā)出清新的香氣。

她們看向遠方，他們的房屋是木板和圓木搭起的東西。他們在天花板上蓋一層茅草以保暖，家具也只是些木塊的組合。它們?nèi)蓟蚨嗷蛏俚仄茢×恕?/p>

在這些房屋的后方，大理石和金鑲鉆搭起的教堂與許多豪宅在日光下發(fā)亮，從它旁邊經(jīng)過的人幾乎睜不開眼。一個極盡奢華，一個風雨飄搖。

“這就是為什么?！毕穆逄卣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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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特從馬車上下來時，有人在城門邊看見了這一切。但是他沒有去聽她們的談話，他的思想被自己那生病的女兒占據(jù)了。

他注意到了那輛馬車——鑲金帶彩的由三匹馬拉動的大車。這么華麗的馬車只有特里爾城才有，而能住在那里的人都是非富即貴。

她們是來嘲笑的嗎？是來掠奪的嗎？是來毀滅的嗎？無論哪種都不可原諒。他為了照顧生病的孩子，已經(jīng)快半個月沒去田里了。

治療師說她的病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而造成的虛弱。她需要至少兩周的穩(wěn)定的食物供應(yīng)。但他的收入根本不夠做到這事。他曾經(jīng)請求那些商人多給點錢，但他們說現(xiàn)在的糧食根本就不好賣。

他相信了，于是便回家去。但在那之后，他親眼看見這些人推杯換盞、大吃大喝——他們不是經(jīng)營困難，也不是沒有積蓄，只是不愿拿出來。

于是這個人開始用懷疑的目光看待身邊的富裕者。他覺得他們是靠欺騙和投機發(fā)的家?，F(xiàn)在看到夏洛特她們，又想起自己生病的孩子，他決定去拿走她們的東西。

他認為這不是罪。懲罰這些為富不仁的人，叫他們擺不了闊是一件好事。變賣一件東西，用所得的錢救自己孩子的命，這怎么能叫犯罪呢？

現(xiàn)在，這個男人開始遠遠地跟蹤夏洛特和關(guān)湄。她們走在這里唯一的比較寬闊的路上，一路往教堂那兒過去。她們談?wù)撝@幅景象出現(xiàn)的原因。

沒有人會嫌食物太多。糧食產(chǎn)業(yè)是盈利的時間居多。因此即使收益分配不均，農(nóng)民們也決不至于挨餓。導致現(xiàn)在這種情況的是貴族。

“你已經(jīng)知道有伯爵大人在管理城市了。但與其說是管理，不如說是統(tǒng)治。因為這些城市其實是給伯爵大人們的封地?！?/p>

理論上，這座城市的一切，包括耕地都是屬于伯爵的。農(nóng)民只是耕地的使用者，他需要向伯爵上交租款才能繼續(xù)使用。

“在一年的糧食的收益中，農(nóng)民們只能分到三成左右。而這三層又要被子爵、公爵和伯爵們分走。錢不夠交租就得拿糧食抵押，于是……”

夏洛特正要細說，那個男人從后面沖了出來。他從夏洛特手中搶走了她的手包，那個放著她常用手杖的包。關(guān)湄惱怒地追趕過去。

——關(guān)湄早就發(fā)現(xiàn)他在接近夏洛特了，但卻只當是旁人路過，沒想到他敢搶東西。如果只是要錢也就罷了，搶劫可是犯罪。

她們最終抓住了這個人，并且找到了他的家。夏洛特率先進去，并看見年久失修的房頂和墻。雨水和冷風能從破洞里直灌進來。

有個女孩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正用一截胳膊壓著什么東西，用另一只手編織它——她在用粗麻編繩子，這種繩子很粗，因此比較結(jié)實，可以販賣也可以自用。

“父親，歡迎回來。請坐在這里休息吧?！彼牭介T口的動靜，便抬起頭來，于是也看見了夏洛特兩人，“這兩位漂亮的姐姐是誰呀？”

她的右臂只是一截胳膊，肘部以下什么也沒有。而且她聲音虛弱、面黃肌瘦。夏洛特立刻意識到她是殘疾人，并且可能長期營養(yǎng)不良。

這里沒有廚房，只是在另一個角落擺上干涸的鍋灶。沒有任何食材在那附近。夏洛特深吸了口氣，從自己的手包——關(guān)湄幫她拿回來的手包里拿出幾百枚銀幣，放在這個人手里。

“這是？”“是送給您的東西，先買點食物回來吧，都快到中午了?！毕穆逄卣f。

銅幣、銀幣和金幣是特里爾帝國的三種流通貨幣，1金幣可兌換為10銀幣或100銅幣。在來這里之前，夏洛特特意兌換了些銀幣。現(xiàn)在它們派上用場了。

這個中年喪妻的獨自撫養(yǎng)女兒的中年男人，突然感到自己是在做夢。她們本可以帶他去治安隊關(guān)押起來的，卻只是向治安隊詢問他的住處。

他還以為接下來會發(fā)生糟糕的事——比如當面告訴他殘疾的女兒她爸爸是個罪犯。那相當于殺人誅心。但是他卻得到了幫助。

這個變化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不敢相信手上的東西，感覺它隨時都會消失。但看了眼自己面黃肌瘦的孩子，他還是走出了家門。

夏洛特吩咐關(guān)湄去找些干草來，替她們把這房子的缺口補一補。她們又談起租金的問題，討論如何把它壓低。夏洛特搖頭說沒辦法：

“伯爵是皇室的親戚，公爵又是立過戰(zhàn)功之人。這樣的人，皇室拉攏還來不及，怎么會削減他們的收入？照我看只能稍微提高糧價，再讓商人們多分些收益出去?！?/p>

但就像關(guān)湄說的，夏洛特沒有這個權(quán)利。她說的話再對也沒人照做，而因為不受皇室控制，各大城市對它的執(zhí)行也多少要打些折扣。

“這真是個死局。難道我們沒辦法幫他們嗎？”關(guān)湄問。

“怎么會呢，我們不是站在這里嗎？”夏洛特無聲地笑了笑，“盡管改變不了整個局面，我們?nèi)匀豢梢詭椭鷰讉€人。這就是我們能做的事。”

關(guān)湄陷入沉思。而此時那位父親回來了，手中揣著幾大塊出爐不久的熱面包，還有新的保暖衣物。這夠解決他們當下的問題了，但也僅此而已。

“孩子，我們有吃的了！”他高興地說。“這真是太好了！”看見面包，孩子快樂地笑起來，“雖然聽故事能夠忘掉饑餓，但這也不是好辦法?！?/p>

“之后，我會定期給你們寄些銀幣過來。當然了，這是有條件的。”夏洛特對那個大口啃著面包的孩子說。

這個女孩已到了十歲。夏洛特告訴她她應(yīng)該去上學，為此可以找自己要學費。如果愿意，她還可以幫他們找份臨時的工作，至少先度過眼下這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是的，當然好了?！边@個人疑惑地詢問，“我不是不感謝您，可您到底是誰？這樣做對您有什么好處？”

成年人——或者說像這樣遇到過許多不幸的成年人，他們不會相信好運，他們會抓著尷尬的真相不放。正是這真相把夏洛特送到了這里。

而夏洛特不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名。這對她沒有什么壞處，但她不愿意節(jié)外生枝?！斑?，您叫我玫瑰吧?！毕穆逄仨樋诰幜藗€假名。

至于這么做的理由，夏洛特一時不知道怎么解釋。她只是擔心他們的狀況罷了，也擔心如果自己家把錢花完了，會變得比這家人還不如。因為他們甚至沒有一個人學過做飯。

——從幾年前開始，夏洛特就在國都附近的城市里尋找貧民，并給予資助。她讓這些孩子在當?shù)氐膶W校念書，并定期寄出學費。

見她沒有解釋，那個女孩從椅子上下來，向夏洛特鞠了一躬：“非常感謝您的幫助。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這不是什么大事吧?！?/p>

她悄悄用那只完好的手碰了碰爸爸。于是他也順勢低下頭，并為之前自己的搶掠致歉。如果她要為此懲罰他，他愿意接受。

但夏洛特只是搖搖頭，表示她能理解，便繼續(xù)編織干草修補房子了?，F(xiàn)在能做的只有這個，至于換家具和翻新，得等到這一家有了些積蓄，再由他們自己來干。

但對他們來說，這一點幫助已經(jīng)足夠了。幾百銀幣對夏洛特來說并不是多大的付出，但已經(jīng)足夠讓他人解決當下的燃眉之急。

“那就這樣，今后請加油吧。”

幫他們修補好了房子，留下這句話，夏洛特和關(guān)湄離開這座城市，再次回到皇城的繁榮與鶯歌燕舞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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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該執(zhí)行您的任務(wù)了，殿下?！标P(guān)湄對她說，“不是不關(guān)心那些掙扎在溫飽線上的人們，但關(guān)于那些失蹤的神器，您覺得我們該到哪去找？”

她們已經(jīng)抵達了皇宮。和教堂一樣，這附近的便衣守衛(wèi)變多了，三三兩兩地散在通往這里的路上，警戒著可能出現(xiàn)的危險。

“關(guān)于這個，”夏洛特轉(zhuǎn)開視線看向遠方，“我想我已經(jīng)有頭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