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雄城的晨霧跟摻了棉絮似的,濃得化不開。北門官道上的青石板路還潤著露水,遠遠便聽見 “轱轆轱轆” 的聲響,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 三列勁卒護著數(shù)十輛糧車,正踏著晨光緩緩而來。車輪碾過石板的痕跡,被晨霧暈染成模糊的弧線,甲胄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晨光里格外清亮。
為首兩騎并轡而行,左側(cè)那人面如冠玉,身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正是奉監(jiān)國朱由榔之命押運糧草的張同敞。他手里牽著馬韁繩,目光掃過兩側(cè)的山林,眉頭微蹙 —— 這南雄地界雖歸大明掌控,可山高林密,難免藏著毛賊流寇,此行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差錯。
“張大人,前面便是南雄城門了!” 右側(cè)的青年猛地勒住馬韁,語氣里的興奮藏都藏不住。這青年虎背熊腰,銀甲映著霧中微光,護心鏡上還留著幾道劃痕,正是閩西義軍領(lǐng)袖劉國軒。他本是閩西山中獵戶出身,自小在林子里摸爬滾打,練得一身好武藝,更懂山林作戰(zhàn)的門道。早年清軍入關(guān),他拉起一支義軍抗清,輾轉(zhuǎn)千里,愣是憑著幾桿土銃、一把獵刀守住了幾座山寨,可終究勢單力薄。聽聞監(jiān)國朱由榔在肇慶立穩(wěn)腳跟,廣納天下忠義之士,他當(dāng)即拍板:“跟著殿下干,才是正經(jīng)出路!” 帶著千余閩西健兒千里投奔,沒成想半路上遇上了張同敞的糧隊。
張同敞聞言抬頭,順著劉國軒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濃霧中隱約露出城門的輪廓,兩道身影并肩而立,跟釘在那兒似的。他笑了笑,勒住馬:“劉將軍別急,這南雄城的門檻,可得慢慢跨?!?/p>
“慢不得!” 劉國軒搓了搓手,眼里閃著光,“末將這一路憋壞了,就盼著早點見到瞿閣老、蘇閣老,好好請戰(zhàn) —— 咱們閩西健兒,可不是來吃閑飯的!” 他這話倒沒吹牛,半路上過梅嶺時,糧隊遇上了一伙百十來號人的土匪,個個舞刀弄槍,喊著 “留下糧草饒爾等不死”。當(dāng)時張同敞帶來的護衛(wèi)雖精銳,可既要護糧又要御敵,一時有些手忙腳亂。沒等張同敞下令,劉國軒已經(jīng)提著長槍沖了上去,“弟兄們,抄家伙!” 閩西健兒們跟餓虎撲食似的,個個身手矯健,爬樹翻墻比猴子還靈,土匪們哪見過這陣仗,半個時辰就被揍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饒。
張同敞想起那場面,忍不住打趣:“劉將軍的槍法,張某算是見識了。那土匪頭子被你一槍挑落馬下,怕是這輩子都不敢再攔糧車了?!?/p>
劉國軒撓了撓頭,咧嘴一笑:“些許毛賊,不值一提。真要較量,還得是跟清軍真刀真槍干一場!”
說話間,糧隊已行至城門下。濃霧漸漸散去,兩道身影愈發(fā)清晰 —— 左側(cè)一人身著藏青官袍,須發(fā)皆白,卻精神矍鑠,正是文淵閣大學(xué)士瞿式耜;右側(cè)那人頂盔摜甲,腰佩寶劍,面容剛毅,正是剛整頓完南雄軍務(wù)的蘇觀生。兩人身后,南雄府的文武官員、守城將士排列得整整齊齊,甲胄鮮明,神色肅穆中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期盼,跟盼自家孩子回家似的。
“瞿閣老、蘇閣老,辛苦二位遠迎!” 張同敞翻身下馬,動作干脆利落,拱手笑道。他雖是文人出身,卻常年跟著瞿式耜督辦軍務(wù),身上少了幾分酸腐氣,多了幾分武將的豪爽。
瞿式耜連忙上前兩步,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哈哈一笑:“同敞老弟一路勞頓,快別多禮!你可不知道,這南雄城盼糧草,比久旱盼甘霖還急呢!蘇兄前幾日還跟我說,再等不到糧草,他那‘三斬令’都要用到糧官頭上了!”
蘇觀生也走上前來,目光掠過糧車,眼神亮了亮,聲音沉穩(wěn)得像腳下的青石板:“張大人一路辛苦。糧草能安全抵達,南雄軍民的心,就算徹底穩(wěn)住了。” 他這話不假,南雄守軍三萬余人,再加上城里百姓,每日消耗的糧草可不是小數(shù)目。此前庫存只夠支撐月余,將士們雖沒怨言,可私下里難免嘀咕,如今糧車一到,便是給全城軍民吃了顆定心丸。
“二位閣老,容我引薦。” 張同敞側(cè)身讓過劉國軒,語氣里滿是贊許,“這位便是閩西義軍領(lǐng)袖劉國軒劉將軍,率千余閩西健兒千里投奔監(jiān)國殿下。方才跟二位說的梅嶺土匪,便是多虧劉將軍出手相助,糧隊才得以化險為夷。劉將軍忠勇過人,槍法精湛,可是位難得的將才!”
劉國軒上前一步,“噗通” 一聲單膝跪地,雙手抱拳道:“末將劉國軒,見過瞿閣老、蘇閣老!愿為大明效犬馬之勞,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聲音洪亮,震得周圍的晨霧都似晃動了一下。
瞿式耜連忙彎腰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番,連連點頭:“久聞閩西義軍抗擊清兵的威名,都說劉將軍少年英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看這精氣神,比京營里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將領(lǐng)強多了!”
蘇觀生也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 “忠勇” 二字,亂世之中,有人肯放棄自己的山頭,千里迢迢來投奔,這份赤誠便難能可貴?!皠④姴槐囟喽Y?!?他拍了拍劉國軒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亂世之中,愿挺身而出護我大明者,便是棟梁之才。南雄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將軍的本事,自有施展之地?!?/p>
幾句寒暄過后,蘇觀生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副將吩咐:“傳令下去,打開城門,糧車從主街穿過!讓軍民都看看,朝廷的支援到了,監(jiān)國殿下沒忘了咱們!”
“得令!” 副將高聲應(yīng)道,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發(fā)出 “嘎吱嘎吱” 的聲響,像在訴說著南雄城的滄桑。糧車隊列沿著青石板主街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響,配上甲胄碰撞聲、馬蹄聲,匯成了一曲雄渾的樂章。張同敞與瞿式耜、蘇觀生并轡走在最前,劉國軒率閩西健兒護在糧車兩側(cè),個個腰桿筆直,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沿街兩側(cè),百姓們早已推開門窗,伸長脖子張望。起初還只是零星的議論聲,隨著糧車越來越近,歡呼聲漸漸此起彼伏,像潮水般涌來。
“是朝廷的糧車!這么多糧食,堆得跟小山似的!” 賣豆腐的老王踮著腳,手里的豆腐板都忘了放下,語氣里滿是激動。前幾日城里糧價漲得厲害,他還愁著家里的米缸見底,如今見了這浩浩蕩蕩的糧車,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
“我就說監(jiān)國殿下不會忘了我們!” 一位白發(fā)老太太牽著小孫子,手里攥著一面小小的 “明” 字旗,眼角泛著淚光,“有了糧草,南雄就守得住了,我那參軍的兒子,也能吃飽飯打仗了!”
小孫子被奶奶的情緒感染,揮舞著小旗子,跟著人群高喊:“大明萬勝!監(jiān)國殿下萬勝!” 孩子們追逐著糧車奔跑,手里的小旗子在晨霧中晃動,像一簇簇跳動的火苗。
瞿式耜捋著胡須,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笑道:“蘇兄這招高明?。〖Z草過街,比咱們說千言萬語都能安定人心。你看這百姓的勁頭,比給他們發(fā)銀子還高興?!?/p>
蘇觀生嘴角微揚,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亂世之中,軍民所求不過溫飽與安穩(wěn)。監(jiān)國殿下能把糧草及時送來,這份誠意,他們自然看得見、記在心里。往后打仗,這些百姓便是咱們的后盾。”
張同敞朗聲接道:“二位閣老所言極是!監(jiān)國殿下常說,軍民同心,方能共御外侮。此番不僅有這數(shù)十車糧草,還有殿下的圣旨與新政,定能讓南雄軍民更有底氣,讓清軍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負的!”
沿街的將士們聽得熱血沸騰,紛紛舉起手中的兵器高呼:“大明萬勝!驅(qū)逐韃虜!” 歡呼聲震徹街巷,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振奮的氣息。劉國軒勒馬四顧,看著這人頭攢動、歡聲雷動的場景,眼中滿是激昂 —— 這便是他心中的大明氣象??!有這樣的軍民,有這樣的朝廷,何愁不能驅(qū)逐韃虜,恢復(fù)中華?他忽然覺得,自己千里投奔的決定,實在是太對了。
糧車一路浩浩蕩蕩,最終停在了南雄城的糧倉外。蘇觀生早已安排好人手,將士們與民夫一起,有條不紊地將糧草搬進糧倉,個個干勁十足。張同敞與瞿式耜、蘇觀生則一同前往蘇觀生的府邸 —— 如今這里已暫定為南雄督師府,是處理軍政要務(wù)的核心之地。
督師府內(nèi)的正廳早已收拾妥當(dāng),八仙桌上擺著剛沏好的香茗,熱氣氤氳,茶香裊裊。眾人分主賓落座,漱了口、解了乏,張同敞便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神色瞬間變得肅然起來:“瞿閣老、蘇閣老,今日除了押運糧草,本官還奉監(jiān)國殿下圣旨,有大事宣布,另有肇慶近況向二位稟報?!?/p>
這話一出,廳內(nèi)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瞿式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蘇觀生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目光緊緊盯著張同敞;劉國軒雖坐在末位,卻也屏住了呼吸,知道接下來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張同敞從懷中取出一個明黃色的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取出里面的詔書。詔書展開,明黃的綢緞上,朱紅的字跡遒勁有力,透著一股帝王的威嚴。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監(jiān)國朱由榔詔曰:蘇觀生將軍忠勇可嘉,率部歸降,整頓南雄軍務(wù),穩(wěn)固東南防線,功勛卓著。朕感念其赤誠之心、治軍之能,特封蘇觀生為文淵閣大學(xué)士,內(nèi)閣次輔,兼南雄總督,節(jié)制韶州府、南雄府一切軍政事宜,便宜行事。另,自即日起,破除‘非進士不能入閣’之陳規(guī) —— 亂世用人,唯才是舉,凡有功于大明者,無論出身貴賤、是否科舉及第,皆可入朝為官,論功行賞,共享榮華。欽此!”
詔書宣讀完畢,張同敞收起綢緞,躬身將圣旨遞向蘇觀生。
廳內(nèi)寂靜了片刻,隨即爆發(fā)出一陣歡呼聲。瞿式耜率先撫掌大笑:“殿下英明!破除這陳腐規(guī)矩,不拘一格降人才,此乃我大明中興之兆?。√K兄,恭喜恭喜!”
蘇觀生卻愣在原地,眼神復(fù)雜地看著那卷明黃詔書,久久沒有伸手去接。他戎馬半生,年輕時也曾想過通過科舉入仕,可家境貧寒,沒能堅持下去,后來投筆從戎,靠著一身本事在軍中立足??蛇@些年,他受夠了那些進士出身的官員的排擠 —— 他們動輒拿 “非科甲出身” 說事兒,哪怕他立下再多戰(zhàn)功,也總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說他 “一介武夫,難登大雅”。
如今,監(jiān)國殿下不僅封他為文淵閣大學(xué)士、內(nèi)閣次輔,還特意下旨破除 “非進士不能入閣” 的規(guī)矩,這哪里是封官加爵,分明是把他多年的憋屈一掃而空,給了他天大的尊重與信任!
“蘇閣老?” 張同敞見他失神,輕聲提醒道。
蘇觀生猛地回過神,眼中早已淚光閃爍。他顫抖著伸出手,接過圣旨,緊緊抱在懷里,仿佛抱著一件稀世珍寶?!俺?,蘇觀生,謝監(jiān)國殿下隆恩!” 他 “噗通” 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臣定當(dāng)肝腦涂地,誓死守護南雄,抗擊清軍,不負殿下知遇之恩!”
這一跪,跪的是君臣相知,跪的是多年夙愿得償。廳內(nèi)眾人見他這般模樣,都忍不住動容 —— 誰能想到,那個在軍中說一不二、鐵面無私的蘇將軍,也會有如此動情的時刻。
張同敞上前扶起他,遞過一份加蓋了監(jiān)國印璽的發(fā)文:“蘇閣老,這是破除‘非進士不能入閣’的正式發(fā)文,已昭告肇慶朝野,不日便會傳遍廣東。往后,再無人敢拿出身說事兒,您只管安心做事,殿下永遠是您的后盾?!?/p>
蘇觀生接過發(fā)文,指尖撫過上面鮮紅的印璽,心中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沉聲道:“請張大人轉(zhuǎn)告殿下,南雄防線,有我蘇觀生在,便一日不會失守!清軍若敢來犯,定讓他們有來無回!”
“蘇閣老放心,本官定當(dāng)原話轉(zhuǎn)告。” 張同敞點了點頭,又繼續(xù)說道,“二位閣老,瞿閣老離肇之后,殿下雷厲風(fēng)行,做了幾件大事。其一,封丁魁楚為高州侯,遣往粵西撫民籌餉 —— 明著是加官進爵,實則剝離了他在肇慶的兵權(quán),免得他在后方掣肘;其二,任命李元胤為親軍都督,擴招新兵、組建火器營,如今肇慶城的守軍已達兩萬余人,個個摩拳擦掌,就等著跟清軍較量;其三,令方以智協(xié)理糧餉,馬吉翔調(diào)度物資,朝廷上下一心,皆是抗清復(fù)明之事?!?/p>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愈發(fā)激昂:“殿下特意叮囑,南雄是北伐的橋頭堡,如今防線穩(wěn)固,需瞿閣老盡快回肇主持軍政,統(tǒng)籌全局。待肇慶火器營練成,南雄與肇慶便可南北呼應(yīng),伺機收復(fù)贛州,再聯(lián)合福建、廣西的忠義之士,一步步把清軍趕回關(guān)外去!”
瞿式耜聞言,眼中閃過贊許的光芒:“殿下年紀輕輕,卻有如此魄力與遠見,大明中興有望!待這邊糧草交接妥當(dāng),我即刻回肇,定不辜負殿下所托!”
“蘇閣老,” 張同敞看向蘇觀生,語氣誠懇,“南雄的后勤事務(wù)繁雜,糧草調(diào)度、軍械補給、傷員安置,樣樣都是大事。殿下有意讓我留在南雄,協(xié)助您打理這些事務(wù),不知您意下如何?”
蘇觀生哈哈一笑,拍了拍張同敞的肩膀:“求之不得!張大人既有才干,又深得殿下信任,有你管后勤,我便可專心練兵打仗,再無后顧之憂!從今日起,南雄的后勤事務(wù),全交予你打理,糧草調(diào)度、軍械補給,你說了算,我部將士絕不推諉!”
“多謝蘇閣老信任!” 張同敞拱手致謝,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他知道蘇觀生是個直腸子,一旦信任便會全然托付,這樣的搭檔,最是好相處。
一旁的劉國軒見眾人說得熱鬧,忍不住上前一步,抱拳道:“瞿閣老、蘇閣老、張大人,末將劉國軒,愿率閩西健兒聽候調(diào)遣!無論是守城還是護糧,只要能殺韃虜,末將萬死不辭!”
蘇觀生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劉將軍年輕有為,又是忠義之士,自然不會屈才?!?他略一思索,說道,“便新成立閩西營,由你任參將,駐扎城西大營。你的核心職責(zé),便是協(xié)助張大人押運糧草,保障糧道暢通 —— 南雄的糧道,是生命線,絕不能出任何差錯。同時,你也要抓緊時間訓(xùn)練兵士,待日后北伐,閩西營定是先鋒!”
劉國軒大喜過望,連忙跪地叩首:“謝蘇閣老提拔!末將定守好糧道,練好兵士,不負二位閣老與殿下所托!” 他原本還擔(dān)心自己是外來投奔的,會被邊緣化,如今蘇觀生如此信任,不僅給了他官職,還委以重任,這份知遇之恩,讓他渾身是勁。
安排妥當(dāng),廳內(nèi)的氣氛愈發(fā)融洽。張同敞忽然看向蘇觀生,神色誠懇中帶著幾分歉意:“蘇閣老,有件事,張某今日特來賠罪?!?/p>
蘇觀生一愣:“張大人何出此言?”
“此前在廣州,” 張同敞躬身一揖,“張某年輕氣盛,性子剛直,與大人多有意見分歧,甚至出言不遜,沖撞了大人。如今想來,實在是不該。今日當(dāng)著瞿閣老的面,張某向您賠個不是,還望大人海涵?!?/p>
蘇觀生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扶起他:“張大人言重了!既往不咎!如今咱們皆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監(jiān)國殿下,當(dāng)同心同德,通力協(xié)作,些許誤會,早已煙消云散!” 他拍了拍張同敞的胳膊,“你性子剛直,卻有赤誠之心,這樣的人,才值得共事。往后你我各司其職,共守南雄,便是對殿下最好的回報?!?/p>
瞿式耜在一旁笑道:“好一個同心同德!有蘇閣老掌兵,張大人管后勤,國軒將軍護糧道,南雄防線這是固若金湯??!待肇慶親軍練成,我回肇主持大局,咱們便可三路并進,收復(fù)失地,重振大明雄風(fēng)!”
眾人齊聲應(yīng)和,廳內(nèi)的笑聲與茶香交織在一起,飄出窗外,與街上百姓的歡笑聲融為一體,構(gòu)成了南雄城最動人的樂章。
次日清晨,南雄城籠罩在微涼的秋露中。北門之外,長亭古道旁,草木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風(fēng)一吹,便滾落下來,打濕了腳下的泥土。
張同敞牽著一匹棗紅色的戰(zhàn)馬,神色凝重,眼底卻難掩不舍。馬背上,瞿式耜已整理好行裝,緋紅官袍外罩著一件素色披風(fēng),須發(fā)在晨風(fēng)中微微飄動,更顯儒雅。
自肇慶相識以來,瞿式耜便對張同敞多有提攜。張同敞出身官宦世家,曾祖是萬歷年間明相張居正,可他不愿靠著父輩的蔭庇,只想憑著自己的本事為大明效力。初入仕途時,他性子剛直,不懂官場變通,屢屢碰壁,是瞿式耜耐心點撥他為官之道,授他治國之策,更在朝堂之上數(shù)次為他仗義執(zhí)言,幫他化解危機。這份情誼,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同僚,成了亦師亦友的知己之誼。
“閣老此去,一路保重?!?張同敞聲音微啞,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韁繩。他想起初入肇慶時,瞿式耜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為官者,當(dāng)存赤誠之心,守家國之責(zé),其余皆為末節(jié)?!?這些話,他一直銘記在心。若不是瞿式耜包容他的棱角,耐心教導(dǎo),或許他早已在官場的波詭云譎中折戟沉沙。
瞿式耜翻身上馬,目光落在張同敞身上,滿是期許與不舍:“同敞,你性子剛直,卻有赤誠之心,這是你的優(yōu)點,也是你的軟肋。南雄后勤系于你身,切記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意氣用事。蘇觀生是個坦蕩之人,你與他共事,當(dāng)多聽多商量,同心協(xié)力,守住這大明的東南屏障?!?/p>
他抬手拍了拍張同敞的肩膀,力道沉穩(wěn),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肇慶等你捷報。待北伐之日,你我再并肩作戰(zhàn),共復(fù)河山,讓大明的旗幟重新插遍九州大地!”
張同敞躬身行禮,眼眶微紅:“閣老放心,同敞定不負所托!愿閣老一路順遂,早回肇慶主持大局!” 他想說的話有很多,可到了嘴邊,卻只化作這幾句簡單的叮囑。千言萬語,都藏在了眼底的不舍之中。
秋風(fēng)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兩人身邊,恰似心中翻涌的情緒。古道兩旁的樹木,葉子已染上了秋霜,黃綠相間,在晨霧中透著幾分蕭瑟,卻也藏著幾分堅韌 —— 就像這風(fēng)雨飄搖的大明,雖歷經(jīng)磨難,卻依舊有著不屈的風(fēng)骨。
瞿式耜勒住馬韁,最后望了一眼南雄城的輪廓。城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一頭沉睡的巨獸,守護著城里的軍民。他又看向張同敞,終是狠下心道:“告辭!” 說罷,雙腿一夾馬腹,坐騎緩緩前行。
張同敞佇立在原地,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古道盡頭的晨霧中,仍未挪動半步。身旁的親兵見他這般模樣,也不敢上前打擾,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陪著他一同望著遠方。
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云層灑下來,照亮了古道,也照亮了張同敞堅毅的臉龐。他深吸一口氣,擦干眼角的濕潤,轉(zhuǎn)身對親兵道:“回府!往后南雄的后勤,咱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讓閣老失望,更不能讓殿下失望!”
“是!” 親兵齊聲應(yīng)道。
張同敞翻身上馬,調(diào)轉(zhuǎn)馬頭,朝著城內(nèi)疾馳而去。
同日午時,韶州府通往南雄的古道上,塵土飛揚。劉國軒身披銀甲,手持一桿長槍,槍尖寒光閃閃,率閩西營五百健兒護著二十輛糧車前行。這是閩西營成立后的首次護糧任務(wù),將士們個個精神抖擻,腰桿筆直,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cè)的山林。
糧車之上,裝滿了糧草與軍械,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角麻袋,鼓鼓囊囊的,透著讓人安心的分量。閩西健兒們護在糧車兩側(cè),有的手持長槍,有的腰挎短銃,還有的背著弓箭,腳步沉穩(wěn),陣型整齊 —— 昨日,劉國軒已將他們按蘇觀生的 “三篩之法” 略加整頓,雖不及南雄守軍那般規(guī)整,卻也有了幾分軍隊的模樣。
“將軍,前面便是鷹嘴崖,地勢險峻,需多加小心!” 副將李虎策馬上前稟報。李虎是劉國軒的同鄉(xiāng),也是最早跟隨他起義的老部下,身材魁梧,滿臉絡(luò)腮胡,手里揮舞著一把開山斧,看著就兇悍。他指著前方的山崖,神色凝重:“這鷹嘴崖兩面是山,中間只有一條窄路,最窄的地方僅容一輛糧車通過,若是有埋伏,咱們可就被動了。”
劉國軒頷首,勒住馬韁,目光望向鷹嘴崖。只見那山崖果然險峻,兩側(cè)山峰陡峭,怪石嶙峋,樹木叢生,枝葉茂密,確實是個埋伏的好地方。他心中暗道一聲 “不妙”,當(dāng)即下令:“傳令下去,前隊減速,后隊靠攏,形成防御陣型!弓箭手登上糧車兩側(cè),密切監(jiān)視山林動靜!刀盾手護住糧車車輪,防止有人突襲!”
將士們聞聲而動,動作迅速卻不慌亂。前隊的士兵放慢腳步,后隊的士兵快速靠攏,將糧車緊緊護在中間;弓箭手們敏捷地爬上糧車,搭弓拉箭,箭頭直指兩側(cè)山林;刀盾手們舉起盾牌,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護住糧車的關(guān)鍵部位。整個隊列瞬間從行軍狀態(tài)切換到防御狀態(tài),有條不紊,可見這幾日訓(xùn)練的成效。
劉國軒的目光掃過麾下將士,心中頗感欣慰。這些弟兄,都是他從閩西帶出來的,個個忠心耿耿,悍不畏死。他們之中,有獵戶、有農(nóng)夫、有流民,雖出身各異,卻都懷著一顆抗清復(fù)明的心。
“都打起精神來!” 劉國軒高聲道,“糧車是南雄的命脈,是大明的希望!守住糧車,就是守住咱們的家園,守住咱們的親人!誰敢來搶,就給我往死里打!”
“是!” 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音震徹山谷。
話音剛落,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山林的寂靜!緊接著,數(shù)百名清軍探馬從兩側(cè)密林中竄出,個個身著清軍服飾,手持短刀,面目兇悍,像餓狼似的直撲糧車隊列。他們動作迅捷,顯然是慣于山林作戰(zhàn)的老手。
為首一人騎著一匹黑馬,手持一把彎刀,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疤痕,正是清軍將領(lǐng)金聲恒的部下,都司洪利。他勒住馬韁,獰笑道:“明軍小兒,識相的速速交出糧草,爺爺饒爾等不死!若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便讓你們葬身這鷹嘴崖!”
“狗韃子,休得猖狂!” 劉國軒怒喝一聲,眼中怒火熊熊。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清軍,當(dāng)年清軍血洗閩西,他的親人便是死于清軍刀下,這份血海深仇,他一刻也沒忘。
話音未落,劉國軒挺槍躍馬,直撲洪利。長槍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風(fēng),槍尖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像一條蛟龍出海,直指洪利的咽喉。“弟兄們,守住糧車,讓韃子看看我大明健兒的厲害!殺!”
“殺!” 閩西營的將士們早已憋足了勁,聞言紛紛拔刀亮劍,與清軍探馬廝殺在一起。
這些閩西健兒多是獵戶出身,自幼在山林中摸爬滾打,不僅身手矯健,更擅長近身搏斗和山地作戰(zhàn)。他們不像正規(guī)軍那樣講究陣型,卻有著一股子悍不畏死的狠勁,個個以一當(dāng)十。
一名叫陳阿福的小兵,不過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手里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長刀,卻毫不畏懼。一名清軍探馬揮刀向他砍來,刀鋒帶著寒光,眼看就要落在他身上。陳阿福靈活地側(cè)身避開,腳下一滑,順勢撲倒在地,同時一刀砍在清軍的腿上?!班坂汀?一聲,長刀刺入皮肉,疼得那清軍慘叫連連,跪倒在地。陳阿福翻身站起,舉起長刀,對著清軍的頭顱便砍了下去,嘴里高喊:“為了我爹娘報仇!”
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少年人滿腔的悲憤。他的爹娘,便是在清軍劫掠閩西時被殺的,他之所以參軍,就是為了報仇雪恨。
“阿福,守住左側(cè)糧車!” 王大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王大牛身材魁梧,像座小山似的,揮舞著一柄開山斧,左劈右砍,清軍探馬竟無人能近他身。他是陳阿福的同鄉(xiāng),也是看著陳阿福長大的,一直把他當(dāng)親弟弟照顧。
“知道了,牛哥!” 陳阿福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守住左側(cè)的糧車。一名清軍想趁機爬上糧車,被他一刀砍斷手指,疼得嗷嗷直叫,狼狽逃竄。
劉國軒與洪利戰(zhàn)在一處,兩人你來我往,打得難解難分。洪利的彎刀舞得密不透風(fēng),招招狠辣,顯然是個老手;可劉國軒的槍法更是精湛,長槍時而如毒蛇吐信,時而如猛虎下山,招招直指洪利的要害。
幾個回合下來,洪利便已氣喘吁吁,額頭上布滿了汗珠。他沒想到這明軍將領(lǐng)如此厲害,原本以為是一群烏合之眾,隨便嚇唬一下就能得手,沒成想踢到了鐵板。
“小子,你究竟是誰?” 洪利一邊抵擋,一邊怒吼道。
“大明閩西營參將劉國軒!” 劉國軒大喝一聲,長槍猛地一挑,撥開洪利的彎刀,順勢一槍刺向他的肩頭。
“噗嗤” 一聲,長槍刺入洪利的肩頭,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袍。洪利疼得慘叫一聲,手臂一軟,彎刀險些脫手。他知道再斗下去,自己必死無疑,當(dāng)即大喊:“撤!快撤!”
清軍探馬本就被閩西健兒們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聽聞撤退的命令,如蒙大赦,紛紛掉頭就跑,像喪家之犬似的倉皇逃回山林。有的跑得太急,不小心摔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得嗷嗷直叫,場面狼狽不堪。
劉國軒并未下令追擊。他深知護糧為重,若是追擊太深,萬一山林中還有伏兵,后果不堪設(shè)想?!皞髁钕氯?,清點傷亡,救治傷員,加快速度,盡快抵達南雄!” 他高聲下令。
將士們紛紛停下腳步,開始清理戰(zhàn)場。有的救治受傷的弟兄,有的檢查糧車是否受損,還有的收斂陣亡將士的遺體。陽光灑在戰(zhàn)場上,血腥味與塵土味交織在一起,讓人一陣反胃,可將士們臉上卻帶著疲憊與興奮交織的笑容 —— 這是他們閩西營成立后的第一場勝仗,意義非凡。
“將軍,清點完畢!” 李虎上前稟報,“我軍傷亡不足十人,其中三人重傷,六人輕傷;斬殺清軍探馬二十余人,繳獲刀十余把,短銃五支!糧車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損失!”
劉國軒點了點頭,心中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昂芎茫 ?他高聲道,“受傷的弟兄好生照料,回到南雄后,每人賞銀五兩;陣亡的弟兄,厚葬優(yōu)撫,家人由閩西營贍養(yǎng)!”
“將軍英明!” 將士們齊聲高呼。
陳阿福摸著臉上的擦傷,咧嘴笑道:“將軍,這韃子也不過如此!下次再讓我遇上,定要多殺幾個,為死去的鄉(xiāng)親報仇!”
王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有骨氣!待咱們練好兵,跟著監(jiān)國殿下北伐,把韃子趕出山海關(guān),讓大明的旗幟重新插遍天下!到時候,你爹娘在天有靈,也會為你驕傲!”
劉國軒望著麾下士氣高昂的將士,心中感慨萬千。他想起初投大明時的忐忑,想起蘇觀生的信任與提拔,想起南雄城百姓期盼的眼神,想起監(jiān)國殿下破除陳規(guī)、唯才是舉的魄力。他忽然覺得,自己多年的堅持與奔波,都是值得的。
“弟兄們!” 劉國軒勒馬駐足,高聲道,“今日一戰(zhàn),你們用勇氣和鮮血證明了自己,也讓韃子知道,我大明健兒絕非孬種!糧道是南雄的命脈,是大明中興的希望!只要我們守住糧道,守住每一寸國土,只要我們同心同德,奮勇殺敵,就一定能驅(qū)逐韃虜,恢復(fù)中華!”
“驅(qū)逐韃虜,恢復(fù)中華!”
“大明萬勝!監(jiān)國殿下萬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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