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叫過之后，山風再次吹動檐角銅鈴。接引與準提并肩立于須彌山頂，掌心相對，道韻相合。他們沒有說話，只是同時抬手，將多年修行的信念凝聚成一道光印。那光在空中緩緩成形，三個字浮現(xiàn)出來——“西方教”。

道印初成，天地震動。天道長河中泛起微瀾，一道細弱金光自九天垂落，纏繞在二人周身。這光不像老子立人教時紫氣東來萬丈，也不似通天成圣時功德洪流沖天而起。它很淡，像清晨最后一縷霧氣，稍不注意就會消散。

接引閉目感應(yīng)。他指尖輕掐，神識探入天機長河。東方的法脈奔涌如江海，人族聚居地氣運連成一片金光，截教新立便有千人歸附，愿力滾滾。而西方這片區(qū)域，支流干涸，幾乎斷絕。立教所得功德，僅夠一人踏破瓶頸，登臨圣位。

若強行共享，則雙雙失敗。

準提抬頭看天。他知道這一幕意味著什么。他們已邁出第一步，可天地并不認可。他眼中的斗志還在，但壓得更沉了。他轉(zhuǎn)頭看向接引，接引也正看著他。兩人對視片刻，都沒有開口。有些事，不用說出口也明白。

山門前跪著的人沒有動。老者依舊低著頭，斷臂的異族修士緊握拳頭，抱嬰的婦人把孩子摟得更緊。他們不懂天地功德為何物，但他們能感覺到不同。剛才那一瞬，耳邊響起了經(jīng)文聲，不是從外面?zhèn)鱽?，而是從心里響起。那聲音讓他們不再發(fā)抖，不再害怕。

接引收回目光，走向山門邊緣。他站定，聲音不高，卻傳遍整座山。

他說：“凡入我教者，守三規(guī)。”

“一不得強拉信徒。信則來，不信則去，不可強迫?！?/p>

“二不得索要財物。傳道為渡苦，非為謀利?！?/p>

“三不得以教壓人。若有違者，逐出師門，永不收錄?！?/p>

他說完，退后一步。準提上前，手中多出一塊玉簡。玉簡空白，此刻已被寫下四個名字：北冥廢土、西漠死城、東澤瘴林、中墟亂墳崗。這些都是洪荒中最荒涼的地方，亡魂游蕩，無人問津。

準提說：“教不能等信眾自己上門。我們要派人出去，去那些地方，找到真正困苦之人，告訴他們還有地方愿意接納。”

他頓了一下，繼續(xù)說：“三百人足矣。必須是真心向道，能忍辱負重者。自愿報名，擇優(yōu)選拔。”

初期弟子們站在臺下，聽著這些話，心情各異。有人緊張，有人激動，也有人猶豫。他們知道這是第一批任務(wù)，也是最危險的任務(wù)。那些地方不只是環(huán)境惡劣，更有殘魂怨念積聚，稍有不慎就會被反噬。

但也有不少人眼中燃起光。他們本就是被排斥的人，如今卻被賦予使命。

接引回到原位，再次望向空中那道“西方教”道印。它仍懸著，光芒比剛才亮了一絲。雖弱，卻不滅。他知道這是信眾心中的信念在支撐。每一份愿力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就能讓這道印發(fā)熱。

可這點熱，還不足以讓兩人同時成圣。

準提收起玉簡，走到接引身旁。他沒問接下來怎么辦。他知道接引在算，在想。他也一樣在想。他們修行千年，守清凈之道，從未想過爭搶。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若不成圣，教就立不住。教立不住，這些人來的希望也會破滅。

風穿過石柱，鈴聲再響。

準提開口：“我們可以分步走?！?/p>

接引看了他一眼。

“一人先成圣。”準提說，“穩(wěn)住道印，護住教基。另一人繼續(xù)積攢愿力，等時機成熟，再行突破?！?/p>

接引沉默。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烧l先？誰后？這不是簡單的順序問題。先成圣者掌握主動，后成圣者需仰其鼻息。哪怕他們互為道友多年，也無法完全避開這個問題。

他沒有回答。準提也沒有追問。

遠處那只烏鴉還在枯樹上。它歪頭看了看山頂，忽然展翅飛起。翅膀扇動時，一片羽毛脫落，飄向下方靜室。那里躺著剛被接引救下的農(nóng)夫殘魂。羽毛落在屋頂，瞬間化作一點微光，滲入屋內(nèi)。

靜室中，殘魂輕輕顫動了一下。

山門前的老者抬起頭。他聽到了什么。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召喚他。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臺階中央，面向山頂。

“我愿去。”他說。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接著是第二個聲音。

“我也愿去?！?/p>

一個年輕女子走出人群。她臉上有傷疤，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她說她曾被困在西漠死城外七天，靠喝沙鼠血活下來。她知道那里有多少人還在掙扎。

又有人站出來。

一個背著骨杖的異族少年，一個失去兒子的老母親，一個曾在戰(zhàn)場上被遺棄的士兵。

一個接一個，三百個名額很快填滿。他們站成三排，面對山頂，等待指示。

準提點頭。他將玉簡交予首位行道使，叮囑路線與任務(wù)。每人需記錄所見苦難，帶回愿力印記。不可強行傳教，不可索取回報，只問一句：“你是否愿意相信，還有地方能容你？”

接引看著這些人，心中計算著未來可能的增長。北冥廢土若能喚醒百名殘魂，愿力可增三成；西漠死城若有五十人回應(yīng)，再添兩成；若東澤瘴林與中墟亂墳崗也能打開缺口，或許……或許足夠支撐第二次沖擊。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假設(shè)。現(xiàn)實往往比推演殘酷。

準提察覺到他的沉默。他低聲說：“他們會回來的?！?/p>

接引沒說話。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空中那道微光閃爍的道印。

“它撐不了太久?！彼f，“若九十日內(nèi)無足夠愿力注入，便會自行崩解。”

準提盯著那道印。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一旦崩解，不僅前功盡棄，所有參與立教者都會受到反噬。那些剛?cè)计鹣Ｍ娜?，會徹底陷入絕望。

他回頭看向即將出發(fā)的行道使們。他們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盡管前方是死地，但他們選擇了出發(fā)。

“那就只能賭了?！睖侍嵴f。

接引閉上眼。他再次掐算天機。這一次，他看到的畫面更加清晰：西方支流依舊干涸，但在某一點上，出現(xiàn)了一絲波動。那是三百人踏上路途時留下的軌跡。微弱，但真實存在。

這絲波動，正在緩慢擴大。

他睜開眼，看向準提。

“我們等消息?！彼f。

準提點頭。他最后看了一眼山門前的信眾，轉(zhuǎn)身走回蓮臺位置。接引也回到原位。兩人再次并肩而立，望著遠方。

風停了。鈴聲止了。那只烏鴉飛遠了。

空中那道“西方教”道印仍在閃爍，光比之前稍亮，但仍不穩(wěn)定。像是一盞油將盡的燈，在黑暗中堅持燃燒。

三百名行道使開始下山。他們的腳步踩在石階上，發(fā)出整齊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