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起身欲走，腳步剛抬離地面，忽然停住。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原地，背影比剛才多了一絲遲疑。夜風(fēng)從殿外吹來，拂動他的衣角，也吹散了香爐里最后一縷青煙。

黃角看著他。

玄都也察覺到了異樣，站在師尊身后半步，呼吸微頓。

過了幾息，老子緩緩轉(zhuǎn)過身，重新走向主位，坐下。

“我有一事，久壓于心。”他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落進(jìn)靜水。

黃角沒說話，只伸手將茶壺提起，往老子的杯中續(xù)上熱茶。水聲輕響，熱氣升騰。他放下壺，等對方繼續(xù)說下去。

“原始與通天，道不同?！崩献娱_口，“一個擇優(yōu)而教，一個有教無類。一個說秩序不可破，一個說眾生皆可救?！?/p>

他說到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案面上。

“我聽他們講理，覺得都有道理。但我無法偏誰?！?/p>

黃角點(diǎn)頭：“你不想傷兄弟之情?！?/p>

“是。”老子承認(rèn)，“我們同出紫霄，共聽大道。如今各自立教，本應(yīng)并行不悖?？砷T下弟子已起爭端，言語相向，甚至動手?！?/p>

“因何而爭？”

“因收徒?！崩献哟?，“原始門下見截教收殘缺之輩、異族之流，認(rèn)為亂了綱常。通天則譏諷闡教高高在上，棄天地生靈于不顧。兩邊互不退讓，我在中間，難斷是非?！?/p>

他說完，低頭看著茶杯。

杯中水面映著燈火，微微晃動。

黃角沉默片刻，才開口：“你在昆侖時，是否試過讓他們坐下來談？”

“試過?！崩献诱f，“但一開口，便是各自堅持。原始言責(zé)任，通天言大愛。我說無為自化，他們都不滿意?！?/p>

“那你為何來找我？”黃角問。

老子抬頭看他：“因?yàn)槟悴辉谌逯小Ｄ憧吹们?。?/p>

黃角搖頭：“我不是旁觀者，我是創(chuàng)教之人。我和你一樣，也在找路。”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手指劃過那道孔宣留下的裂痕。

“我教弟子，有人悟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靠靜修，有人靠苦練。我能做的，不是讓他們變成一樣的人，而是讓他們都能走通自己的路?！?/p>

“可他們不是弟子?！崩献诱f，“他們是我的兄弟。我不止是師長，還是兄長?！?/p>

“正因如此，你更不該強(qiáng)行調(diào)和。”黃角轉(zhuǎn)身面對他，“你想護(hù)住這個家，這份心我能懂。但家不是靠壓制分歧維持的。你越想拉緊，他們越會覺得你不信他們。”

老子眼神微動。

“你讓我放任？”他問。

“不是放任?！秉S角說，“是允許他們走自己的路。你不必做裁判，也不必選邊。你只要還在那里，他們就知道根還在。”

殿內(nèi)安靜下來。

銅漏滴響，一聲，又一聲。

玄都始終站在后方，雙手貼腿，脊背挺直。他的眼睛低垂，但耳朵聽著每一句話。他知道師父最近睡得不安穩(wěn)，夜里常獨(dú)自站在函谷關(guān)外看星。他知道師父每次提到昆侖，語氣都會沉幾分。

現(xiàn)在，他看到老子閉上了眼。

良久，老子睜開眼，肩頭的僵硬似乎松了一些。

“你說得對。”他說，“我一直以為，身為兄長，就該定下規(guī)矩，讓一切有序?？梢苍S……我錯了?！?/p>

“你沒錯?！秉S角說，“你只是太想守住什么。”

老子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jīng)涼了。

但他沒有皺眉，也沒有放下。

“明日我回昆侖?！彼f，“我想再和他們談一次?！?/p>

“這次你想說什么？”黃角問。

“不說誰對誰錯。”老子說，“只說我還在這里。只要三清還在，道就不斷?！?/p>

黃角點(diǎn)頭：“這就夠了?！?/p>

玄都聽到這句話，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平靜。

他知道師父要做什么了。

不是裁決，不是命令，而是以兄長的身份，重新喚回那份最初的同行之心。

三人不再言語。

風(fēng)從門外吹進(jìn)來，卷起一片落葉，在空中打了半個圈，落在老子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踢開，也沒有避開。

黃角回到座位，靜靜坐著。

他知道這場談話結(jié)束了，但真正的考驗(yàn)還沒開始。

老子終究會回到昆侖，面對兩個同樣執(zhí)拗的弟弟。他們會爭，會吵，甚至可能翻臉。但他至少現(xiàn)在愿意再去談一次，而不是沉默離去。

這就是轉(zhuǎn)變。

玄都依舊站著，手貼在腿側(cè)。他的視線落在地上，那片落葉邊緣有些干枯，被風(fēng)推著滑動了一寸。

老子緩緩站起身。

黃角也跟著起身。

“我走了?！崩献诱f。

“好?！秉S角答。

兩人走出大殿，踏上臺階。

夜空無月，星辰隱沒。北方天際灰白一片，像是即將破曉，又像是云層壓境。

玄都走在最后，經(jīng)過黃角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多謝?！彼f。

聲音很輕，但清楚。

說完，他便跟上老子的步伐。

兩道身影騰空而起，化作流光，向北而去。

黃角站在臺階上，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風(fēng)還在吹，吹過海面，吹動他的衣袖。

他低頭，看見殿前石階縫隙里，有一片葉子被風(fēng)吹到一半，卡在那里，動不了，也停不住。

一只腳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