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的腳步?jīng)]有停。

他邁出第三步時，大地裂開一道深縫，泥土和碎石飛濺到半空。他的腳掌踩在焦土上，鞋底瞬間燒穿，露出底下發(fā)黑的皮膚。但他感覺不到痛，只覺得體內(nèi)有一股火在燒，從胸口一直燒到喉嚨。

他開始跑。

雙腿像兩根鐵柱，每一次落地都讓地面震動。山在后退，河在后退，天上的十輪太陽卻始終掛在前方。他抬頭看，金烏的影子在日輪中晃動，像是在笑。

他追了三千里。

風從耳邊刮過，帶著灰燼和熱氣。他的衣服已經(jīng)破了多處，肩頭露出皮肉，皮膚干得裂開細紋。汗水剛滲出來就被蒸干，留下白色的鹽粒。他咬牙，嘴里的味道又苦又澀。

前面是黃河。

河水滾滾流動，在陽光下泛著白光。他沖到岸邊，跪下來，雙手插進水里。水很燙，但他不管，低頭猛喝。水流進喉嚨，像是一條熱蛇滑下去，燒得他內(nèi)臟發(fā)疼。但他不停，一口氣喝了半條河。

水面明顯下降。

河底的石頭露出來，魚翻著白肚浮在水面。他抬起手抹掉嘴角的水，站起身。

就在這時，天空傳來一聲鳴叫。

一只金烏回頭，張口噴出一道火光?；鹧媛湓谒成?，發(fā)出“嗤”的一聲，衣服立刻燒成灰。皮膚變黑，裂口擴大，血珠冒出來又被烤干。

他沒回頭。

他知道金烏在戲弄他。他們飛得高，飛得快，以為他追不上。他們不知道他不是為了追上才跑，是為了不讓自己停下。

他繼續(xù)向前。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干，裂縫越來越多。他踩過一片荒原，地面突然塌陷，左腳陷進地底。他用力拔出來，帶起一團灰塵。右腳再踩下去，又是同樣的坑。他不再挑路，直接踏過去，每一步都踩碎一層地殼。

渭水就在前方。

他沖過去，撲到河邊，再次低頭喝水。這次他喝得更快，像是怕有人搶。河水順著喉嚨灌進去，肚子鼓起來，又迅速被高溫蒸發(fā)。他能感覺到水分在流失，但至少現(xiàn)在還能動。

喝完渭水，他抬起頭。

十只金烏排成一行，正緩緩移動。他們離得不遠也不近，剛好讓他看得見，又追不上。其中一只忽然轉(zhuǎn)身，對著他噴火?；鹧鎰澾^長空，打在他左臂上。皮肉卷曲，黑色蔓延，但他抬手一甩，把火拍滅。

另一只金烏跟著出手，火線橫掃他胸口。他用桃木杖擋住，木杖冒出青煙，表面出現(xiàn)焦痕。

他握緊杖身，繼續(xù)跑。

疼痛越來越清楚。背上、手臂、胸口，每一處傷口都在燒。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像風箱在拉。眼睛被熱氣熏得發(fā)紅，視線模糊，但他還是盯著那十輪太陽。

他知道他們在害怕。

一開始他們不在乎，覺得下面的人不過是蟲子，死了也沒人知道?？涩F(xiàn)在有個人追上來了，一個沒有翅膀、不會飛、只靠兩條腿跑的人。他喝了兩條大河，踏碎無數(shù)山川，身上著火也不停。

他們開始慌了。

一只金烏突然加速，脫離隊伍，往前飛了一段，又停下來等其他兄弟。這是在試探他會不會掉隊。他沒有。他依舊保持著速度，一步千丈，腳印深陷大地。

又一只金烏回頭噴火。

這次是三道火焰同時落下。他側(cè)身躲過一道，第二道擦過肩膀，第三道擊中腿部。小腿肌肉炸開一塊，露出里面的骨頭。他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穩(wěn)住身體，拖著傷腿繼續(xù)跑。

血從傷口流出來，滴在地上，立刻被烤干。

他想起那個村子。想起燒成炭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那塊寫著“祈雨”的木牌。他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他說他永世不歸北疆，除非九日落下。

他不能停。

他跑過一片戈壁，地面全是碎石。腳掌踩下去，割開舊傷，新的血滲出來。他不管，繼續(xù)邁步。他的步伐比剛才慢了一些，但節(jié)奏沒變。一步，一步，再一步。

天上的金烏開始互相鳴叫。聲音急促，不像之前那樣輕松。他們在商量什么。其中兩只并排飛行，同時噴出火焰，形成一道火墻擋在他前方。

火墻很高，很寬，溫度足以融化巖石。

他沒有減速。

他舉起桃木杖，對著火墻沖過去?；鹧鏌谒钠つw上，頭發(fā)開始冒煙。他沖進火中，杖尖劈開一條路?；鹕嗵蝮滤娜?，衣服徹底燒光，只剩下腰間的獸皮帶還在。

他穿過了火墻。

出來時，身上多處焦黑，有些地方能看到白骨。但他還在跑。

金烏安靜了一瞬。

然后全部轉(zhuǎn)身，一起噴火。

十道火焰從天而降，像一張網(wǎng)罩向他。他抬頭看，舉起雙臂，用桃木杖交叉護住頭臉?；鹧嬖以谡壬希l(fā)出巨響，震得他雙臂發(fā)麻。他的身體被打得跪下去，膝蓋撞擊地面，裂開一圈蛛網(wǎng)狀的紋路。

他撐著沒倒。

雙手用力，重新站起。

他盯著天空，一步一步往前走。

金烏開始后退。

他們不再嬉笑，不再停留，而是加快速度向前飛。他們在逃。

他追。

腿上的傷讓他每次抬腳都很吃力，但他還是抬。背部的皮肉已經(jīng)燒爛，風吹過來像刀割一樣，但他還是往前。他的眼睛幾乎睜不開，嘴里全是血味，但他還是看著前方。

他走過最后一片荒地。

前方地勢下沉，出現(xiàn)一道巨大的峽谷。谷口兩側(cè)是紅色巖石，像是被火燒過無數(shù)次。風從谷中吹出，帶著一股燥熱的氣息。

禺谷到了。

他站在谷外，抬頭看天。

十只金烏擠在一起，懸停在禺谷上方，不敢再往前。他們離他比之前近了許多，他甚至能看清他們的羽毛在抖動。

他舉起桃木杖，指向他們。

沒有說話。

只是邁出一步，踏入谷口。

地面隨著他的腳步震動。

一只金烏尖叫，噴出火焰?；鸸饴湓谒_邊，炸開一片塵土。他沒有停，繼續(xù)走。

第二步落下時，他的速度突然加快。

身影沖入谷中，揚起漫天灰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