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的手指離開弓弦，第九支骨箭已射出。

那支箭追上了最后一只金烏，在它即將隱入天邊的瞬間穿透了它的身體。金烏的火焰劇烈抖動，火光從內向外炸開，又迅速萎縮。它沒有墜落，而是繼續(xù)向前飛，速度越來越慢，火苗越來越弱，像一縷即將熄滅的煙。

后羿沒有再動。

他站在東荒之巔，腳底的傷口裂得更深，血順著巖石往下流，已經(jīng)浸濕了半片戰(zhàn)袍。他的手指僵在弓側，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黏膩感。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呼吸沉重，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從喉嚨里拉鋸。

黑弓還握在手里，弓弦微微顫動，發(fā)出極輕的嗡鳴。

天空中的火勢開始減弱。十輪太陽變成了一個。剩下的那只金烏離得太遠，光芒微弱，不再炙烤大地。熱浪退去，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干裂的土地停止冒煙，燒焦的樹木不再自燃，遠處的山火慢慢熄滅。

有人從廢墟里抬起頭。

是個老者，臉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出血。他眨了眨眼，確認頭頂?shù)奶熳兞?。陽光還在，但不再燙人。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看向東方。

接著是第二個。

一個年輕女子抱著孩子從地洞爬出，頭發(fā)被燒短了一截，手臂裹著破布。她抬頭望天，發(fā)現(xiàn)天空清亮了許多。她沒說話，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

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的人從藏身之處走出來。

他們原本躲在山洞、水底、結界裂縫中，靠著最后一口氣活下來?，F(xiàn)在他們敢站起來了。有人扶著斷墻，有人拄著木棍，有人互相攙扶。他們的臉上有驚恐，也有茫然，但很快，目光都轉向同一個方向——東荒之巔。

那里站著一個人。

戰(zhàn)袍獵獵，赤足染血，手持黑弓，未再射箭。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天邊那只逃亡的金烏。他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高大，像一座不會倒的石像。

人群開始跪下。

先是那個老者，雙手撐地，重重叩首。然后是女子，抱著孩子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焦土。接著是更多的人，一個接一個，一片接一片。

“謝射日大巫！”

聲音從南邊傳來，低沉卻清晰。

“謝后羿！”

北邊有人喊，聲音嘶啞，像是哭過。

這兩個名字被傳開，越過山川，穿過荒原，回蕩在空曠的大地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呼喊，聲音越來越響，卻沒有混亂。他們跪著，叩首，喊著同一個名字，態(tài)度一致，動作整齊。

沒有人靠近后羿。

他們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做了什么。九只金烏全部隕落，化作烈焰墜向洪荒各地：一只落入南疆火山，引發(fā)地火噴涌；一只砸進西海深處，激起百丈巨浪；一只墜入青州山谷，點燃千年古木；一只落在徐洲平原，燒出千里焦土；一只撞上昆侖雪峰，融盡萬年寒冰；一只跌入揚洲河口，蒸發(fā)整條江流；一只墜于冀州高地，灼穿三重巖層；一只落入豫州深谷，引爆地下靈脈；一只摔在北荒草原，燒死成群走獸。

這些地方還在冒煙，但火勢已無法蔓延。太陽真火失去了源頭，正在快速消散。風帶走了熱氣，云開始聚集，天空由白轉青。

后羿依舊站著。

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只逃亡的金烏。它飛得很慢，火光微弱，幾乎要熄滅。但它還在動，還在往前。只要它沒死，天就沒完全恢復正常。

他知道祖巫殿的意思。

留一線生機。

他也記得夸父教他射箭時說的話：“箭出無悔，但不必趕盡殺絕?！?/p>

所以他沒有第十支箭。

黑弓空了，九支骨箭全部用盡。他不會再取。他的任務完成了——九烏已落，火漸熄，蒼生得救。

他的身體快到極限了。

腳底的疼痛一陣陣往上沖，視線有些模糊，耳邊嗡嗡作響。他靠意志撐住，不讓膝蓋彎曲。他不能倒下，至少現(xiàn)在不能。

百姓還在叩首。

他們沒有起身，也沒有喧嘩。他們只是跪著，喊著，重復著那兩個字。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潮水一樣包圍著東荒之巔。有些人哭了，有些人笑了，更多人只是安靜地跪著，表達最原始的感激。

一只飛鳥從林中沖出，翅膀拍打空氣。它繞著東荒之巔盤旋一圈，落在遠處的巖石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越來越多的鳥飛出來，還有野獸從洞穴探頭，草木精怪從樹根鉆出。它們也感受到天地變化，知道災難過去了。

風更大了。

吹過后羿的臉，吹動他的戰(zhàn)袍，吹起地上的灰燼。那些曾被太陽真火燒成粉末的東西，現(xiàn)在被風卷著，飄向遠方。

他抬起手，輕輕撫過弓身。

那里沾著血，有他的，也有金烏的。弓弦上有幾道細痕，是連射九箭留下的磨損。這把弓還能用，但需要修復。他不會丟下它。

遠處，最后一只金烏只剩一點火光。

它飛進了大氣邊緣，快要消失在視線之外。后羿知道，它會回到太陽星，也許會躲進紫宸宮。他不管這些。他的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胸口松了一下，但全身的疲憊立刻涌上來。他的手指松了松，又抓緊弓柄。他不能倒，至少要等到所有人都看清——天已經(jīng)變了。

百姓還在跪拜。

他們的聲音沒有停，反而更加整齊。他們不是在求神，也不是在祭鬼，而是在感謝一個活著的人。一個站在最高處、流著血、沒有說話的人。

后羿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巖石。

血已經(jīng)積了一小灘，順著裂縫往下滲。他試著動了動左腳，劇痛傳來，差點讓他跪下去。他咬牙撐住，重新站穩(wěn)。

風停了一下。

然后又吹起來，比剛才更冷。

他的戰(zhàn)袍猛地一揚，像一面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