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聲余韻未絕，百官懷著各異的心思，退出奉天殿。

葉靈兮隨著武將隊列剛走出不遠，便聽到身后傳來沉猛的腳步聲。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

“公主殿下留步！”

藍玉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幾步便趕了上來，與葉靈兮并肩而行。

“殿下，今日朝會，陛下這究竟是何意？”

“允熥殿下乃是嫡孫，名正言順，陛下為何不置一詞？莫非真要聽信那些腐儒之言，立那允炆不成？”

周圍的幾位武將也放緩了腳步，隱隱圍攏過來，目光都聚焦在葉靈兮身上，顯然都有同樣的疑問。

在他們看來，葉靈兮深得陛下信任，又站在他們這邊，必然知曉些內(nèi)情。

葉靈兮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向藍玉以及他身后那些目光灼灼的將領(lǐng)。

“藍玉，陛下的心思，豈是你我能隨意揣度的？”

藍玉被葉靈兮這平淡無波的態(tài)度噎了一下，急道：“可是...”

“沒有可是?！?葉靈兮打斷了藍玉，同時警告道：“立儲乃國本大事，陛下自有圣心獨斷，今日朝堂之上，唇槍舌劍，逼宮之嫌已然不輕，陛下未當場發(fā)作，已是天恩。”

說完，葉靈兮微微前傾了身子，道：“藍玉，你與諸位將軍，現(xiàn)在最該做的，是恪盡職守，安穩(wěn)待著，而不是聚在一起，妄議天家之事，徒惹猜忌！”

葉靈兮看得出來，最近的藍玉又囂張了不少。

他要是再這么囂張下去，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警告完之后葉靈兮就離開了，剩下的他們能怎么想，就自己想去吧。

......

奉天殿，暖閣。

葉靈兮來到之后，又要開始批閱奏折了。

坐下去之后，葉靈兮又開始罵朱元璋。

好好的內(nèi)閣為什么要廢除呢？

他們批閱奏折的質(zhì)量也挺好的，至少在一些正常的事情面前，都能處理的井井有條。

而遇到真正的軍國大事，也是集中討論處理的，真搞不懂朱元璋的腦回路。

幸好朱元璋也沒有多少年好活了。

批著批著，朱元璋突然道：“葉丫頭，你今年是二十八了吧？”

葉靈兮被問得一愣一愣的，怎么突然問起了自己的年齡呢？

“是的?！?/p>

“你入朝十年來...”

朱元璋仔細看了葉靈兮的臉，發(fā)現(xiàn)葉靈兮跟十年前并沒有什么變化。還更年輕了一些。

“既沒有心儀的男子，也不談情說愛，甚至是連你這臉...都沒有一絲衰老的跡象?！?/p>

葉靈兮：“......”

被朱元璋這么一說，葉靈兮倒是想起來了，自己是長生不老的。

這十年來一直沒有注意這方面，現(xiàn)在被突然問起來倒是挺麻煩的。

葉靈兮摸了摸自己的臉蛋，一臉茫然道：“臣也不知，可能是臣醫(yī)武雙修的原因，這才看著會更顯年輕一點?！?/p>

朱元璋細細一想，也對，便沒有再多說什么。

“那你...有沒有心儀男子，到時候咱給你賜婚，或者是讓你母后給你物色一個?！?/p>

葉靈兮執(zhí)筆的手微微一頓，墨跡在奏折的邊角洇開一小團烏云。

暖閣內(nèi)燭火搖曳。

言語之間，葉靈兮聽懂了。

朱元璋此言，并非尋常的家長里短，更非真心關(guān)切她的終身幸福。

這是在為她尋找退路，一條在他龍馭上賓之后，能夠遠離朝堂紛爭、保全性命的退路。

他深知葉靈兮這十年來，因輔佐他與朱標，因站在權(quán)力的中心，明里暗里得罪了多少人。

一旦失去他的庇護，那些被她壓制、被她觸犯利益的勢力，必將群起而攻之。

一股復(fù)雜的暖流夾雜著酸澀涌上葉靈兮的心頭。

葉靈兮也沒想到，如此狠辣的朱元璋，在...臨了臨了，終究還是為她考慮了幾分。

然而，她不能接受這份好意。

“臣...沒有心儀的男子，過去沒有，現(xiàn)在沒有，將來，大約也不會有了?！?/p>

朱元璋眉頭微蹙，剛想說什么，卻見葉靈兮微微揚起下頜。

“兒臣心中所愿，并非囿于后宅方寸之地，相夫教子，了此一生?！?/p>

頓了頓，繼續(xù)道。“臣只想...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p>

這四句話，如同四道驚雷，接連劈入朱元璋的腦海。

猛額從堆滿奏折的御案后抬起頭，渾濁的雙眼瞬間睜大，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這是何等的氣魄。

何等的格局。

這絕非一個平民公主，甚至絕非尋常男子所能有的志向。

這簡直是古之圣賢的胸襟。

他朱元璋一生，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所圖也不過是建立一個穩(wěn)定強大的王朝，讓老朱家江山永固。

可葉靈兮這寥寥數(shù)語，指向了比一家一姓之天下更為宏大、更為永恒的東西。

朱元璋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原本準備好的，關(guān)于聯(lián)姻、關(guān)于安穩(wěn)度日的說辭，在這四句話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狹隘可笑。

暖閣內(nèi)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以及朱元璋的呼吸聲。

朱元璋最終靠回椅背，目光復(fù)雜的打量著葉靈兮，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葉靈兮。

試問滿朝文武百官，誰有如此胸襟氣魄？

許久，朱元璋才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去陪陪你母后吧?！?/p>

葉靈兮起身再次躬身一禮，便退了出去。

......

去到坤寧宮之后，葉靈兮先是給馬皇后把了脈，確認馬皇后身體并沒有什么問題后，也是松了一口氣。

畢竟...續(xù)命丹的藥效已經(jīng)過去了。

這也是最嚇人的，真怕哪一天突然就...

“靈兮，你今年都二十八了，我跟你父皇商量了一下，也是該給你找個駙馬爺了?！?/p>

葉靈兮：“......”

她就知道，他們兩人肯定是提前商量好的。

不過，葉靈兮還是用一樣的說法，拒絕了馬皇后的好意。

馬皇后聽完，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家女兒居然有如此抱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