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五月初一。

午后的日光透過乾清宮的窗欞，在地上投下蒼白的光斑。

葉靈兮如常踏入寢殿，空氣中彌漫的藥味比往日更加濃重，還夾雜著一絲衰亡的氣息。

朱元璋依舊半靠在龍榻上，但今日他的精神似乎比前幾日更差了一些，眼神有些渙散，直到葉靈兮走近，才緩緩聚焦。

“陛下，”葉靈兮如往常般輕聲喚道，取出脈枕，“該把脈了。”

然而，這一次，朱元璋卻微微擺了擺手，“不把了，咱的身體，咱自己知道，時候快到了?！?/p>

葉靈兮的手頓在半空，看著朱元璋那灰敗而平靜的面容，心中了然，默默收回了脈枕。

短暫的沉默后，朱元璋渾濁的目光再次投向葉靈兮，緩緩說道。

“葉丫頭，允炆那孩子，性子軟，耳根子也軟，咱走了之后，你要多看顧著他點。莫要讓他被那些文人慫恿著，行差踏錯。”

“有些事他若想改，便由他去但你要提醒他，改革要依據國情，循序漸進，不可過于剛烈，凡事要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摔跟頭?！?/p>

“你也是，改革要根據國情?！?/p>

這是他最擔憂的。

以前葉靈兮提出的改革，就連他這位開國皇帝都覺得異常的猛，都要掂量掂量再推行。

雖然很多都利國利民，但也是要根據國情才能長久解決。

說完這些，他似乎用盡了力氣，閉目喘息了片刻。

再度睜開眼時，朱元璋的眼神變得銳利了些。

“王景弘...”

一直侍立在旁，眼眶微紅的王景弘立刻上前跪下：“奴婢在。”

“擬旨...”

“即日起，撤銷錦衣衛(wèi)所有人員，編入神機衛(wèi)，歸長青公主葉靈兮直接統(tǒng)轄?！?/p>

這道旨意，石破天驚。

撤銷令人聞風喪膽的錦衣衛(wèi)，將其力量整合進由葉靈兮一手創(chuàng)建的神機衛(wèi)。

如果繼續(xù)留著錦衣衛(wèi)，定會被彈劾。

但并入神機衛(wèi)就不一樣了。

誰要敢提撤銷神機衛(wèi)，就是與全國為敵。

朱元璋也明白神機衛(wèi)的重要性，更明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范圍之內。

又停頓了許久，朱元璋的目光緊緊盯著葉靈兮，強調道：“神機衛(wèi)利國利民，護衛(wèi)社稷后繼之君不得撤銷，此乃咱的最后一道旨意！”

“奴婢遵旨！”王景弘叩首領命，聲音帶著哽咽。

葉靈兮作揖行禮，道：“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p>

“王景弘，再去召駙馬都尉梅殷進宮?！?/p>

王景弘領命，匆匆而去。

......

閏五月初六。

一身朝服的駙馬都尉梅殷在王景弘的引領下快步走入寢殿。

他已經知曉朱元璋病重，但親眼見到龍榻上形銷骨立的洪武大帝時，仍是渾身一震，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

疾行數步，撲通一聲跪倒在龍榻前，聲音悲痛：“臣梅殷，叩見陛下！”

朱元璋的眼皮抬起一條縫隙，看清了跪在眼前的人。

“梅殷，你來了。”

“陛下！”梅殷抬起頭，虎目含淚。

朱元璋喘了幾口氣，道：“咱快不行了，有些話，要交代于你?！?/p>

“臣，恭聆圣諭！”梅殷深深叩首。

“允炆年幼仁弱，咱把他，把大明的江山，托付給你這些老成持重之臣了?！?/p>

梅殷聞言，更是悲從中來，哽咽道：“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必當竭盡股肱之力，輔佐太孫殿下，安定社稷?！?/p>

朱元璋微微搖了搖頭，“記住朝堂之上，人心叵測，文臣或空談誤國，或結黨營私，武臣亦需警惕，尤其是北邊...”

朱元璋沒有明說北邊具體指誰，但梅殷和一旁的葉靈兮都心知肚明。

“你要持身以正，遇事當斷則斷，要幫允炆穩(wěn)住這江山?！?/p>

梅殷再次叩首，道：“陛下放心，臣梅殷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忠心輔佐太孫，護我大明江山社稷安穩(wěn)，縱肝腦涂地，亦在所不辭！”

聽到梅殷這發(fā)自肺腑的誓言，朱元璋只是點了點頭，道：“下去吧?！?/p>

說完，朱元璋又緊了緊衣服。

梅殷再次叩首，便退了下去。

葉靈兮看著梅殷離去的方向，又看向朱元璋。

最后只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葉丫頭啊，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

葉靈兮看了一眼朱元璋，便離開了。

之后兩天，朱元璋交代了很多后事，但他還是不放心自己一手創(chuàng)建的大明王朝。

閏五月初十，午時。

葉靈兮再次踏入乾清宮寢殿時，心頭便是一沉。

龍榻前，皇太孫朱允炆跪坐在腳踏上，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滾落。

而此時的朱元璋陷入了昏睡，只是還有氣。

葉靈兮默然上前，對朱允炆輕輕點頭示意，然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搭在朱元璋冰涼的手腕上。

脈象已然微若游絲，若有若無，如同秋日最后一絲蟬鳴，下一刻便要徹底斷絕。

她心中最后一點僥幸也徹底消散。

沉吟片刻，她暗中運轉真氣，渡過去一絲極為溫和真氣。

這才收回手。

時間在凝重的悲哀中緩緩流逝，從午后直至日頭偏西。

突然，龍榻上一直昏睡的朱元璋，眼睫顫動了一下。

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眼神渾濁、渙散，失去了所有銳利的光芒，只是茫然的望著頭頂的帳幔。

一直緊盯著他的朱允炆和葉靈兮，連忙湊近。

“扶...扶咱起來，咱想出去曬曬太陽?！?/p>

“是是，皇爺爺，孫兒這就扶您出去！”朱允炆連忙應道。

王景弘立刻指揮著幾個太監(jiān)，將朱元璋從龍榻上扶起，然后安置在躺椅上。

隨后，躺椅被穩(wěn)穩(wěn)抬起，緩緩移出了寢殿，向著西宮那片陽光尚好的庭院移去。

朱允炆緊緊跟在旁邊，一步不離。

葉靈兮也默默跟在后面。

西宮的庭院里，夕陽的金輝灑滿大地，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朱元璋半躺著，蒼老的面容在夕陽下顯得異常安詳，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微微瞇著眼，望著天邊那輪即將沉落的紅日，目光空洞，又仿佛穿透了時空，回顧著自己從一個放牛娃，到逐鹿天下、開創(chuàng)大明王朝的傳奇一生。

許久。

朱元璋緩緩開口，“葉丫頭?！?/p>

葉靈兮兩步上前，“陛下，我在?！?/p>

“叫父皇?！?/p>

葉靈兮愣了一下，隨即改口，“父皇?！?/p>

“嗯?！?/p>

“葉丫頭，替咱，看好了。”

葉靈兮的眼眶紅紅的，應道：“我會的...父皇?！?/p>

得到了葉靈兮的回復之后，朱元璋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我要去陪你母后，陪你大哥了?！?/p>

朱元璋望著那最后一縷天光，仿佛看到了馬皇后在光的那頭對他微笑，看到了朱標恭敬的向他行禮等候。

最終，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那只搭在扶手的手，也無力的垂落下去。

夕陽，在這一刻，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天地間最后的光明消失了。

“父皇！”

葉靈兮喃喃喚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然而，這一聲呼喚之后，滾燙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暮色四合，最后的暖意被夜風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