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情緒激動,猛然起身的同時衣袖帶翻那裝著青梅酒的杯盞,“哐當”一聲玉器碎裂,酒液四濺。
“嗚哇——”
一瞬后,孩童稚嫩的啼哭打破靜默。
這場家宴排場不大,昭帝在主位,其余子女分坐左右兩席,參加宴席的除去昭帝的三子兩女,還有大皇子妃秦芷嫻與小皇孫沈昱。
才一歲多點的小皇孫隨父親沈茂坐在左席第二席位,可對側這么一鬧,被嚇得扯著嗓子哭嚎起來。
沈茂忙放下銀箸,滿眼心疼地抱起兒子拍撫輕哄。
他一貫病弱,小皇孫卻養(yǎng)得白白胖胖,慌忙中抱起一個莫約二十斤的白面團子,幾乎用盡他全部氣力。
病白的臉上即刻浮現(xiàn)出兩坨不自然的紅暈,才哄了沒兩句便被難以抑制的咳喘取代。
立在他身旁布菜的侍從欲伸手幫扶,卻被拒絕。
對側的秦芷嫻見狀,臉上閃過慌亂。雖為家宴,但皇家家宴如何真能同坊間一般?
說什么不必拘禮那都是場面話,她出身低微,卻也明白這些道理。
她暗暗掐了自己,穩(wěn)了穩(wěn)神,忙對著主座上的昭帝一拜,“請父皇恕兒媳失禮?!?/p>
言罷,她起身趕到對側席上,從夫君懷中接過兒子。
小皇孫驚魂未定,顧自哭著。
一雙小手緊緊拽著父親衣領不放,直到聽見熟悉的低語安撫,嗅到令他安心的香味,才肯稍稍抬頭,一瞧來人是母親,這才撒了手。
秦芷嫻將幼子擁在懷中,她是抱慣孩子的,可此刻幼子哭鬧掙扎著,懷中重量竟比平時多出不少。
她想起身,卻有些力不從心,于是只能保持蹲跪的姿態(tài)先安撫幼子。
秦芷嫻斂眸望地,華麗裙擺迤地,堆成一團頗顯凌亂,這是為今明兩日的宴席特意裁制的宮裝,可眼下她已無心顧及。
沈茂竭力壓制咳喘,稍有平復后,小心抬手輕輕揉撫著兒子圓滾的小腦袋。
望向妻兒的眼里滿是歉疚,面上閃過復雜,只一瞬即恢復如常。
沈瑞微掀眼皮,側目睨了眼沈茂一家,目光落在那團凌亂裙擺上,輕哂一聲,絲毫不掩面上嫌惡。
小家子氣就是小家子氣,小吏之家教養(yǎng)出的女兒,即便當了皇子妃又如何?
不過與他這病秧子皇兄倒也相配,夫妻倆都是上不得臺面的貨色。
左席末端席位的沈澤眸色一沉。
沈瑞那聲哂笑不算大聲,可他們兄弟幾人離得不遠,加之他也習過武,這些動靜瞞不過他。
自打小皇孫啼哭開始,他的注意力便都放在大皇兄沈茂身上,自然也捕捉到了后者臉上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
沈澤捏著杯盞的指節(jié)微微泛白,不知在想什么,收回目光的同時默默舉杯。
與其慣常的長袖善舞判若兩人。
沈寧席位恰好與沈澤平齊,她默默觀察全場后,自然也留意到了沈澤的不尋常。
“靜兒!你又在鬧什么?!”
沉寂多時的昭帝忍不住開口:“今夜家宴本意便是為你大皇兄一家接風洗塵,經(jīng)你一鬧,這席面還開不開了?!”
過了片刻,沈靜已然恢復理智,心知自己舉止不妥,也知今夜的主角為大皇兄一家,她正準備認錯的。
吵鬧吵鬧,若非沈寧挑事與她爭論,她自己哪能鬧得起來?
沈寧也有錯,可她父皇卻明晃晃是偏袒沈寧。
她不服!
“是四妹挑事在先,女兒縱然有錯,可四妹也撇不清干系?!?/p>
沈靜理了理袖口,緩緩抬眸與昭帝對視,“父皇卻張口便將過錯推到女兒一人身上?!?/p>
“女兒......不服!”
她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極重。
昭帝:???
怒極反笑。
指著沈靜一連說了幾個好字。
沈寧心里閃過驚詫,這與她預想的有些不一樣。眼見事態(tài)擴大,未免發(fā)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忙出聲。
“父皇莫動怒,三姐所言不虛,的確是女兒之錯?!?/p>
她起身,隔空對昭帝福身一拜,“是嬿嬿平日任性妄為,收不住性子,嬿嬿自省了。”
她側身,對著沈靜又是一拜:“給三姐賠罪,妹妹不該覬覦三姐腕間金釧?!?/p>
沈靜一怔,抬手看了眼手腕上平平無奇的金釧,“?”
你什么時候提過金釧?
等等,這是金釧的事嗎?
她后知后覺沈寧避重就輕,旋即便要戳破:“你胡說——”
沈寧截住她的話:“三姐莫氣,我真的自省了,往后定然注意言語,不會再犯。”
她一臉認真,語氣透著凝重。
仿佛一切皆因她任性妄為而起。
沈靜默了默,心中怒火散了大半,看向沈寧的眼神里充滿復雜。
她這妹妹貫是張揚跋扈,可一向來瞧不上她,更看不上她的物件。
沈寧驕縱不假,可這也終究不是什么好名聲,不至于平白往自己身上招攬。
一時間她竟猜不透,沈寧此番悖逆舉止,究竟有何意圖?
沈靜正揣摩著,主位上的昭帝也頗為不解。
他對沈寧這個小女兒傾盡寵愛,可以說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程度,以至于被另一個女兒指責偏心都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逢年過節(jié)送去長樂宮的珍寶堆山積海,沈寧什么沒見過?竟瞧上了沈靜腕間的金釧?
他心存疑慮,面上卻不顯。
畢竟沈寧主動認錯也算將沈靜說他的偏袒之言堵了回去,他只需順坡下驢,便一切可解。
昭帝抬眸的同時衣袖一甩,沉聲:“倒是朕平日太寵著你了。嬿嬿,你如今也過了笄禮,婚事也該提上日程,還這般任性妄為往后可怎么得了?”
他頓了頓,“莫忘了你是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著皇室。朕何時缺著你了?長樂宮的吃穿用度向來都是最好,你還這般不知規(guī)矩,一件首飾,有必要與姐姐搶?”
“別忘了你是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室,莫讓天下百姓笑話?!?/p>
說罷,他悄悄觀察沈寧神色。
他鮮少對著子女說重話,尤其這個小女兒,也不知嬿嬿能不能明白他的用心。
昭帝訓話時,沈寧一言不發(fā)垂著頭。
片刻后沈寧抬眸,眼里若有若無噙著淚花,聲音恰到好處的發(fā)顫:“父兄教訓的是,都是嬿嬿之錯?!?/p>
同時,她再沖沈茂一家福身,“大皇兄皇嫂,對不住,是嬿嬿任性擾了兄嫂興致,還令小皇孫受驚了?!?/p>
沈茂抿唇。
他比這位小妹年長十歲,沈寧五歲時他便離京去了封地。這十年間,回京不過三次。
雖如此,但抵不住沈寧名聲在外,是以他不是不知沈寧多張揚跋扈,她此舉也算了全了他一家的顏面了。
再者說,摔杯高喊的終究另有其人,他自然不好追究。
沈茂扯著泛白的唇笑了笑:“四妹言重了,一家人合該相互包容的?!?/p>
沈靜怔了證,隨即反應過來,也朝沈茂一家行禮請罪。
“望兄嫂見諒,我也有錯,說到底是我氣性太過火爆。”
對此,沈茂一視同仁地出言諒解寬慰。
可沈靜總覺得事情走向有些奇怪,可又說不上怪在哪。
她看向沈寧的眼神愈發(fā)復雜。
沈寧與她四目對接,前者幾不可察揚起唇角,那弧度似是在笑。
沈靜蹙眉,心想是挑釁,都準備好了進入戰(zhàn)斗模式。
卻聽到——
“縱然大皇兄皇嫂大度,可嬿嬿覺得既然有錯便該受罰。三姐犯錯屬被動,情有可原,我卻不可不罰?!?/p>
沈靜:???
這丫頭在說什么?哪有人上趕著領罰的?
沈寧沉吟:“方才父皇所言極是,長樂宮吃穿用度歷來最好,偏嬿嬿不知足......”
“既如此,嬿嬿自愿罰奉半年!”
此話一出,四座啞然。
昭帝愈發(fā)疑惑,但要求沈寧自己提的,他若拒了便坐實偏袒之言。
一番思忖,他應允了,同時命不省心的姐妹倆退下。
至此,家宴風波算得以平息。
小皇孫也不鬧了,乖乖被母親抱到了右席。
沈瑞見沒熱鬧可看,面上一哂,轉而喝起了酒。
沈澤眸色更深,也愈發(fā)沉默。
摔碎的杯盞下人早已收拾干凈,沈靜回席,只見案上杯盞換新。
她心中仍舊煩悶,欲借酒消愁,有人卻比更快地滿上杯盞。
沈寧聞言:“眼下我不僅被罰奉半年,父皇訓斥我時卻是維護了三姐,如此三姐可滿意了?氣消了?”
她笑盈盈,哪有半分被罰的模樣。
不過,沈靜總算想明白了哪不對勁。
沈靜不著痕跡湊近,壓低聲音:“這一切都是你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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