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紅色的警報燈在八百米深的礦井里瘋狂地打著轉,像是一只只滴著血的惡鬼眼珠子。
“滴嗚——滴嗚——!”
刺耳的警報聲幾乎要撕裂人的耳膜。一號通風井的入口處,那個戴著白手套的鬼子軍官,嘴角掛著殘忍的獰笑,大拇指已經懸在了那個黑色起爆器的紅色按鈕上。他嘴里嘰里咕嚕地大吼著日語,周圍上百個端著三八大蓋的日本兵立刻散開,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礦道里。
小虎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徹底停了跳動。
完了。全完了。十一點還沒到,團長在外頭還沒打響,這小鬼子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提前要炸礦?!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所有人都覺得死神已經把鐮刀架在脖子上的半秒鐘里!
“去你娘的!”
一聲猶如炸雷般的怒吼,在小虎耳邊轟然炸響。
是郭大錘!
這個滿身刀疤、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漢子,壓根就沒打算等死。他那雙大眼里爆射出駭人的兇光,渾身肌肉猛地一繃,粗壯的雙臂掄圓了手里那把幾十斤重的黑鐵鎬。
“呼——!”
鐵鎬帶著一股子撕裂空氣的厲風,像是一枚出膛的炮彈,直接越過了十幾米的距離,朝著那個鬼子軍官狠狠地砸了過去!
那鬼子軍官正準備按下起爆器,哪里防得住這黑暗中飛來的橫禍?!芭椤钡囊宦晲烅懀林氐蔫F鎬把子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 惫碜榆姽侔l(fā)出一聲慘叫,手腕肉眼可見地折成了個詭異的角度,那個黑色的起爆器“啪嗒”一聲,脫手飛了出去,掉在滿是煤泥的污水坑里。
“隱蔽!推車擋子彈!”
郭大錘一招得手,沒有半點猶豫,一把薅住看傻了的小虎,猛地往后一拽,兩人直接撲倒在一輛裝滿煤矸石的翻斗車后頭。
幾乎是在他們倒下的同時。
“噠噠噠噠噠!”
鬼子的沖鋒槍和歪把子輕機槍瞬間咆哮起來,密集的火網像暴雨一樣潑灑過來。子彈打在翻斗車的厚鐵皮上,濺起一團團耀眼的火星子。幾個反應慢了半拍的老鄉(xiāng),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打成了篩子,直挺挺地倒在黑水里,血水瞬間染紅了礦道。
“大叔,起爆器掉了!咱們得搶過來!”小虎趴在車轱轆底下的泥水里,扯著嗓子大喊。
“搶個屁!鬼子火力太猛,露頭就是死!”郭大錘咬著后槽牙,死死地貼著鐵皮,“娘的,到底是哪個王八羔子走漏了風聲?老子這事兒只跟幾個過命的兄弟說過!”
就在這時,礦道那頭的槍聲突然停了。
不是鬼子發(fā)了善心,而是他們怕流彈打壞了起爆器和通風口周圍的炸藥。
慘紅的燈光下,一陣不緊不慢的皮鞋底子踩在水坑里的“吧嗒”聲,從鬼子的隊列后面響了起來。
“郭大錘啊郭大錘,你還真是個茅坑里的石頭,又臭又硬?!?/p>
一個陰陽怪氣、透著滿嘴大蒜味兒的中國話,在空曠的巷道里響了起來。
小虎順著翻斗車的縫隙看過去。
只見那些端著槍的日本兵竟然向兩邊讓開了一條道。一個駝背、尖嘴猴腮的中國男人,點頭哈腰地從鬼子身后走了出來。
這人頭上戴著一頂沒有一絲雜毛的純黑狗皮帽子,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青緞子棉襖,腳底下的皮靴擦得锃亮。他手里拿著一把盒子炮,另一只手,竟然還端著個精致的紫砂茶壺,在這陰冷惡臭的礦井里,顯得格格不入。
更扎眼的,是這人那張臉上,長滿了坑坑洼洼的癩子疤,看著讓人胃里直犯惡心。
“鄭癩子!”
趴在小虎身邊的郭大錘,一看見這人,雙眼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是你這畜生出賣了老子!”
鄭癩子,西山煤礦中國人里頭最大的“把頭”。
他吸溜了一口紫砂壺里的熱茶,慢條斯理地走到那個捂著手腕哀嚎的鬼子軍官身邊,一臉諂媚地遞上一塊白手帕,轉過頭看向翻斗車后頭的時候,臉上的奴才相瞬間變成了一種小人得志的猖狂。
“出賣?大錘兄弟,你這話就難聽了。良禽擇木而棲,俺這叫給太君分憂解難?!?/p>
鄭癩子嘿嘿笑著,從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小黑本子,在手里拍了拍。
“你知道你輸在哪兒了嗎?你以為你手底下那些窮鬼都是硬漢?放屁!老子只用了半個長了毛的窩頭,外加兩口劣質的燒酒,三號礦道的那個王二狗,就把你今兒要造反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給老子了!”
“王二狗……那個狗娘養(yǎng)的!”郭大錘氣得渾身發(fā)抖,一拳砸在地上。
小虎蹲在旁邊,冷冷地看著不遠處那個不可一世的鄭癩子。
在此之前,小虎跟著林山河打仗,最恨的是日本人。他一直覺得,日本人是侵略者,是拿著屠刀的外人??伤F在,看著這個穿著綢緞面子、喝著熱茶的鄭癩子,心里頭突然涌起了一股比面對小鬼子還要犯惡心的寒意。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團長以前說過的那些“吃人把頭”,到底是個什么東西。
這礦區(qū)里最狠的,根本不是那些聽不懂中國話的日本鬼子。而是鄭癩子這種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小鬼子殺人,是為了占地盤、挖煤炭??舌嵃]子這種人,他們靠著出賣自己的同胞,換取鬼子賞下的一口殘羹冷炙。
“大錘啊,你也別怨俺?!编嵃]子晃了晃手里的小黑本子,“俺這個賬本上,記著這大半年來,俺給太君送去了多少不聽話的‘爐灰’。一個鬧事的礦工,能換兩斤豬肉和一瓶好酒。你郭大錘的腦袋最值錢,太君答應俺了,只要把你這造反的苗頭掐了,今天封礦的時候,俺就能坐著升降機回到地面上,太君還賞俺去太原城里當個警備隊長!”
鄭癩子越說越得意,臉上的癩子疤都跟著泛起了紅光。
“你們這些人,本來就是下賤的命!俺要是不踩著你們的骨頭往上爬,俺就得跟你們一樣,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下吃煤灰!用你們幾千口子的爛命,換老子一個人的榮華富貴,這買賣,值!”
郭大錘啐了一口血水,死死地盯著鄭癩子,兩只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小虎趴在翻斗車后頭,胃里一陣陣地往上翻。他這才明白,團長說的“吃人把頭”,不是比喻,是寫實。
“我呸!”
郭大錘猛地從翻斗車后面站了起來,雙眼噴火,像是一頭被逼上絕路的猛虎。
“鄭癩子!你吃著老鄉(xiāng)們的肉,喝著老鄉(xiāng)們的血!你真以為小鬼子能拿你當人看?在他們眼里,你就是一條隨時能宰了吃肉的狗!”
郭大錘一把扯掉身上那掛不住肉的破麻袋片,露出滿是鞭傷的胸膛,轉過身,沖著身后那三百多號同樣餓得皮包骨頭、此刻卻被怒火徹底點燃的敢死隊礦工,發(fā)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兄弟們!左右都是個死!鄭癩子把咱們賣了,鬼子今天就沒打算讓咱們活著出去!”
郭大錘一把抄起地上的鐵鎬,高高地舉在頭頂。
“就算死,咱們也不能窩窩囊囊地被埋在這爛泥溝里!就是死,俺們也要拉著這幫畜生一起下地獄!打死鄭癩子這個狗漢奸!跟鬼子拼了!”
“拼了!??!”
三百多個礦工,三百多個被逼到了絕路的苦命人,在這一刻爆發(fā)出了一股讓人心驚膽寒的凄厲怒吼。
沒有槍又怎么樣?
他們手里有挖煤的鐵鎬,有砸石頭的榔頭,甚至有人直接從地上撿起鋒利的煤塊。他們早就受夠了這暗無天日的折磨,這股子憋在胸口大半年的怒火,一旦炸開,連閻王爺都得退避三舍。
“殺!”
郭大錘一馬當先,根本不管前面鬼子黑洞洞的槍口,踩著泥水就沖了上去。
“開槍!快開槍!打死這幫瘋子!”鄭癩子剛才還小人得志的臉瞬間嚇得煞白,他沒料到這幫餓得連站都站不穩(wěn)的窮鬼,竟然還有膽子沖鋒,嚇得連連后退,躲到了鬼子兵的身后。
“噠噠噠噠!”
鬼子的機槍再次掃射。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礦工瞬間倒下??墒牵竺娴娜诉B看都沒看一眼地上的尸體,踩著戰(zhàn)友的血,前赴后繼地往前撲。
在這種狹窄的礦道里,幾百個人發(fā)了瘋一樣地沖鋒,那氣勢簡直就像是山洪爆發(fā)。幾十米的距離,轉瞬即至。
一個老礦工胸口連中兩槍,卻硬是撐著最后一口氣,撲到了一個日本兵的身上,張開滿是黑泥的嘴,一口死死地咬住了那個鬼子的喉管。鮮血狂噴,鬼子兵怎么掙扎都甩不脫,硬生生被咬斷了氣管。
另一個瘦弱的半大小子,手里沒家伙,直接抱著一個鬼子機槍手的大腿,任憑鬼子用槍托砸得他頭破血流,就是不撒手,給后面的兄弟爭取了砸下鐵鎬的機會。
“噗嗤!”
郭大錘的鐵鎬直接鑿穿了一個鬼子軍曹的鋼盔,腦漿崩裂。他順手奪過軍曹手里的百式沖鋒槍,調轉槍口,“噠噠噠”一通掃射,硬生生在鬼子的防線里撕開了一道口子。
礦道里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沒有戰(zhàn)術,沒有陣型,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煤灰、鮮血、殘肢斷臂在慘紅的警報燈下交織在一起。
小虎手里攥著兩塊尖銳的石頭,跟著郭大錘在人群里穿梭。他身材矮小,動作靈活,專門瞅準機會,朝著鬼子的下三路招呼。
“大叔!起爆器!那個起爆器不能讓他們拿回去!”
小虎眼尖,在混亂的人群和滿地的泥水里,一眼就瞥見了那個掉落的黑色起爆器。
此時,那個起爆器正靜靜地躺在距離鄭癩子不到三米遠的一個水洼里。
鄭癩子這會兒早就嚇破了膽,他看著猶如瘋狗一般的礦工們,知道今天要是不能把礦炸了,這幫人非得把他生吃活剝了不可。
他順著小虎的聲音,也看到了那個起爆器。
“太君!起爆器在這兒!掩護俺!”
鄭癩子扯著公鴨嗓子嚎了一嗓子,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個水洼。幾個鬼子兵聽見喊聲,立刻端起刺刀護在他身前,逼退了幾個沖上來的礦工。
“不能讓他拿到!”
郭大錘怒吼一聲,手里的沖鋒槍子彈已經打光了。他掄起空槍,像扔流星錘一樣砸翻了一個擋路的鬼子,邁開大步就往鄭癩子的方向撲去。
可是,還是晚了一步。
鄭癩子的手在泥水里一撈,把那個沾滿黑水的起爆器死死地抓在了手里。
他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全是泥漿。看著周圍倒下的大片鬼子,又看著紅著眼撲過來的郭大錘和小虎,鄭癩子的臉扭曲成了一個極其丑陋的形狀。
“別過來!再往前一步,老子就按了!”
鄭癩子把大拇指死死地扣在起爆器的紅色按鈕上,聲音嘶啞地瘋狂大笑。
“郭大錘!你不是橫嗎!你不是有種嗎!你過來啊!老子只要一按這玩意兒,主礦道和通風口的幾百斤炸藥立馬就能把這兒炸個底朝天!三千人,全他娘的給老子陪葬!”
郭大錘的腳步硬生生地停在了距離鄭癩子不到五米的地方。周圍正在拼命的礦工們,看到起爆器落在了這個漢奸手里,也都絕望地停下了動作。
鄭癩子看著大伙兒不敢動彈了,心里那種變態(tài)的快感再次占據了上風。
他得意洋洋地看著手里這個能掌控生殺大權的黑色匣子。
“一群賤命,還想翻天?老子今天就大義滅親,送你們這幫窮鬼上路!太君說了,只要把礦炸了,俺就是大日本帝國最忠誠的功臣!”
鄭癩子的眼睛里閃爍著瘋狂的毒光。他知道,今天不死不休,只要按下這個按鈕,雖然在這地底下的鬼子也會死,但通風口旁邊有個凹進去的死角,剛才亂戰(zhàn)的時候他瞅準了,只要跑得快,他就能活!
“小叫花子,你剛才不是喊得挺歡嗎?”鄭癩子看著臉色蒼白的小虎,惡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這就送你去見閻王!”
說完,鄭癩子的臉上露出一抹殘忍到了極致的笑容,他的大拇指,沒有任何猶豫,狠狠地朝著那個紅色的起爆按鈕按了下去!
“不要!”郭大錘目眥欲裂,飛撲而出。
小虎的心也在這一刻,徹底沉入了冰窖。他閉上了眼睛,腦海里閃過林山河的臉。團長,對不住了,小虎沒能完成任務。
一秒。
兩秒。
整個礦井,靜得連一滴水落在泥坑里的聲音都聽得見。
可是,預想中那種天崩地裂的連環(huán)大爆炸,并沒有發(fā)生!
周圍的巖壁沒有坍塌,通風口沒有噴出火舌,只有那些慘紅色的警報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怎么回事?”
鄭癩子愣住了。他看了看手里完好無損的起爆器,以為是自己沒按到底,又發(fā)瘋似的連續(xù)按了十幾下。
“咔噠!咔噠!咔噠!”
除了按鈕發(fā)出的機械空響聲,整個礦坑,依然沒有半點爆炸的動靜。
“怎么會沒響?為什么沒響!”鄭癩子慌了,冷汗瞬間浸透了里面的綢緞棉襖,他驚恐地看著起爆器,像見鬼了一樣。
郭大錘和小虎也愣住了。
就在所有人,包括剩下的幾十個鬼子兵都一頭霧水、不知所措的時候。
突然。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讓整個大地都為之顫抖的恐怖巨響,在眾人的頭頂上方,轟然炸裂!
這聲音,根本不是在八百米深的地下礦道里爆炸的,而是從他們的頭頂、在西山煤礦的地面上,真真切切地傳進來的!
劇烈的震動順著幾百米的巖層傳導下來,頭頂的坑木發(fā)出一陣讓人牙酸的斷裂聲,大量的碎石和煤灰像下雨一樣紛紛掉落,砸得人睜不開眼睛。
“怎么回事?上面塌了?!”鄭癩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起爆器掉進了水坑里。
小虎猛地抬起頭,感受著那熟悉的爆炸震動,一雙大眼睛里瞬間爆發(fā)出了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一把抹掉臉上的煤灰,眼淚混著泥水流進了嘴里,他卻笑得像個瘋子。
“不是塌了!是大炮!是咱們八路軍的迫擊炮!”
小虎轉過頭,沖著郭大錘和所有驚呆了的礦工撕心裂肺地大吼:“大叔!是俺們團長!是林團長帶著大部隊在外頭打響了!”
郭大錘渾身一震。
不對啊。
林山河給的懷表,約定的時間明明是上午十一點?,F在才剛過十點半。外頭的總攻,怎么會提前了將近半個時辰?難道林團長,也遇到了什么無法預料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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