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字大章！）

“什么情況？齊人瘋了？

他們追我們做什么？

??？”

周軍大營。

楊堅趴在寨墻之后，驚魂甫定，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呲牙咧嘴，手腳酸疼。

人在極度的緊張之后，會陷入一種全身肌肉痙攣，甚至麻痹休克的狀態(tài)。

他的背后，插著一根箭矢。

不過并沒有刺穿皮肉，只是軟軟掛在了他的甲胄縫隙之中。

這是他距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帶出去的十幾個楊家部曲，能夠回來的僅有五六個。

旁邊的若干鳳、獨孤藏亦是驚魂未定。

獨孤藏這個嘴上一直說要在戰(zhàn)場上建功立業(yè)的少年，此刻已經(jīng)被嚇得失禁。

他十分恥辱的發(fā)現(xiàn)，自己膽小至此，便更加沉默。

這時，外間已經(jīng)響起了一陣呼嘯，一道道火箭劃破夜空，落在了白登山下，那一片片白色的氈帳之中。

就像是一只只流星，墜落在營中。

冬季的枯草和帳篷迅速被點燃。

“壞了！”

三人面面相覷。

戰(zhàn)爭，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突兀的開始了，

這時，背后響起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三人下意識緊張往后看，還沒有從剛剛被追殺的處境中脫離。

待看清楚火把之下的人，他們才齊刷刷肅立。

“大元帥！”

“爹！”

“丈人！”

三個不同的稱謂發(fā)出。

來者摘下御寒的氈帽，翻身下馬，蒼老的臉上依稀可以看出曾經(jīng)的英俊，正是獨孤信。

他剛剛從白登山上的突厥人營地下來，還沒有回到自己的中軍大營。

就碰上了這檔子事，索性直接攀上寨墻望樓，問道：

“齊人有多少人？”

身后跟著的獨孤藏和楊堅面面相覷。

若干鳳斬釘截鐵道：“日落時，山口蔓延，陣勢不小，約有萬余！

他們口中呼喊著——曳落河?！?/p>

其實換算也很簡單。

平城山口，一字排開，騎兵列陣，鋪開也就是萬余。

而剛剛追擊他們的，橫向不能鋪滿，可見一斑。

“萬余，曳落河？勇士？有點兒意思?！?/p>

獨孤信瞇著眼睛，借著火光看著外面游弋的齊軍。

來往號令遲滯，只知道悶頭沖鋒，而且并沒有陣型配合，看起來，甚至連關(guān)中操練的府兵都不如。

白登山和周軍大營都是靠著桑干河駐扎，兩營一個在山上，一個在山下，中間只留下一條擠滿了牧民帳篷的通道。

所以，獨孤信能夠居高臨下，看清楚齊軍的一切動向。

“怎么像是胡人的牧民？

而且，這種陣勢……”

心中想著，他拍著欄桿，望向北方的夜空，迅速開口道：

“達(dá)摩！你去左師、后師傳我元帥令，命達(dá)奚武、楊忠、宇文貴將精騎五千，來前營準(zhǔn)備！”

“是！”

若干鳳和獨孤藏同時應(yīng)聲。

隨后獨孤藏就被自己老爹轉(zhuǎn)身一腳踢過去，瞪了一眼道：“你滾回去換褲子！”

獨孤藏臉色漲紅，頭也不回跑掉。

而楊堅看著兩個達(dá)摩都離開，忍不住上前開口道：

“丈人，若無他事，我也歸營？”

“那羅延，你待會兒跟在我的身邊！

伽羅腹中已有子嗣，我的外孫，應(yīng)當(dāng)出世就有顯爵！

今夜，或有不世之功！”

獨孤信直接轉(zhuǎn)身，看向外間。

若是有人能夠靠近，就能夠看到這位獨孤郎的眼中閃爍著不符合年紀(jì)的沸騰熱血。

楊堅苦澀一笑。

這些長輩，怎么總是想要讓他振奮呢？

但也只能夠拱了拱手。

不一會兒，下方的局勢再變，白登山上沖下了一支鐵甲精騎。

“阿史那的王帳騎兵，是突厥的大王子！”

匆匆趕來的長孫兕在獨孤信身邊，憑借烈火的光芒，看著山坡上俯沖而下的精騎，斬釘截鐵開口道。

“木桿沉不住氣??！還未曾看到宴席主菜！”

獨孤信冷著臉，但還是讓身側(cè)高賓傳大元帥令——

“宇文盛、達(dá)奚武，出陣！

協(xié)助友軍，絞殺敵軍前鋒！”

“得令！”

寨下前營校場，聽到傳令兵高呼。

宇文盛、達(dá)奚武即刻出營。

寨門吱呀作響。

五千精騎飛出，化作一條火龍，配合對面的突厥騎兵。

將沖進(jìn)來的“曳落河”攔腰截斷。

獨孤信已經(jīng)敲起欄桿，等待著齊人的預(yù)備隊援救。

廝殺聲、嘈雜聲、求救聲。

讓夜間的營寨之外，化作了混亂的煉獄。

可是，獨孤信沒有等來齊人的援軍，一直沒有。

甚至，還看到了這支名為“曳落河”的可笑隊伍，開始了一波行之有效的反沖鋒。

“潰而不退，精兵啊！

之前是假?。坎幌癜?？

這打的什么爛仗？”

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獨孤大元帥看的有些迷茫。

難不成齊人是專門派這支軍隊來送死的？不會吧？

這看起來也算精銳啊！

再財大氣粗也不是這么玩的啊！

“大司馬，咱們是不是出兵援助一二？”

高賓看著有些著急。

關(guān)中雖然得了突厥人的助力，可五千精騎也是大半家底了，容不得有失。

“不急，不急，再等等！”

獨孤信深吸一口氣。

他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在葛榮麾下任職，和曾經(jīng)的天柱大將軍爾朱榮交過手。

那一戰(zhàn)，葛榮麾下勇將無數(shù)，戰(zhàn)兵二十萬人，爾朱榮只有七千人。

但，爾朱榮教會天下人一個道理。

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底牌打盡，一定要等著敵人先出手！后發(fā)制人！

七千秀榮騎兵，足可縱橫天下！

所以，他還得再等等！

等到，對方沉不住氣……

“那是什么？！”

這時，身后，楊堅忍不住抬頭，看向了東北方向，那里漆黑的山脈之下，燃起了大火！

從星星點點，在不可思議力量的加持之下，火團(tuán)迅速爆開，引燃四周。

奔騰！無數(shù)雙蹄子同一時間在大地上奔騰。

地面開始了震顫！

就像是地震一般，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洪濤山！”

高賓和長孫兕幾乎是同時疾呼一聲：“不好??！齊人的目標(biāo)不是我們，是突厥人的牧場??！”

……

“攝圖在干什么？！我給了他五千名勇士，五千名勇士！

只要守住谷口就行，?。。?！”

白登山上，突厥阿史那家的貴人盡數(shù)匯聚在此，木桿全副武裝，死死盯著遠(yuǎn)處。

洪濤山下有一處河谷，三面環(huán)山，易守難攻，牧場為重中之重，他豈能沒有防備？

可是，這么周密的布置，齊人是怎么突破的，那邊甚至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混戰(zhàn)！

白登山一覽無遺！

“或許，他們不需要進(jìn)入牧場就可以引發(fā)山火呢？”

角落處的阿史那他缽用自己斷臂處新安裝的鐵質(zhì)護(hù)手摩擦案幾，發(fā)出刺耳的聲音，陰惻惻開口。

不知為何，帳中眾人覺得這家伙有些幸災(zāi)樂禍的嫌疑。

“大汗，當(dāng)務(wù)之急，請您移駕！若被困在此處，后果不堪設(shè)想。”

突厥西部小可汗，阿史那地頭瞪了他缽一眼，抱拳朝著木桿開口，急促說道。

旁邊的王帳親衛(wèi)葉護(hù)官，阿史那步離也是點頭，趕緊說道：

“牧群回欄，再強大的勇士，也會被踩成肉泥??！大汗！”

牲畜和人一樣。

在夜晚受驚之后，會本能的向有穩(wěn)定光源、以及熟悉的道路狂奔。

（這也是經(jīng)常有野牛、野羊會深夜上公路和大運對掏，被壓成肉餅的原因，大運的車燈超亮的啦）

越是龐大的牧群，越是如此。因為數(shù)量的優(yōu)勢會讓他們忘記危險，橫沖直撞。

“巧合”的是，山下那些可恨的齊人點燃了牧民的氈帳，火光映照，白登山四周亮如白晝！

再加上，平日里，大軍補給，就是依靠牧民們將洪濤山牧場的牲畜趕到城下。

來來回回，牧群已經(jīng)把這條路趟熟了，認(rèn)為這是“回欄”的路，安全無比。

凡是行軍途中牲畜炸營，必然會沖擊最熟悉的營地。

這是草原上的常識。

白登山下的營地，不安全了。

自然而然，山上也就不能待了。

營地的青壯拱衛(wèi)白登山，山上才能夠穩(wěn)如泰山，若是讓超過十萬人的集團(tuán)軍，脫離狼頭大纛的指揮。

被這些畜生給沖散，后果不堪設(shè)想！

頂著眾人的目光，木桿深深看著下方，起身道：

“那就……”

“大汗??！齊軍！齊軍又來了！！是齊人的太子！”

這時，帳外一個王帳近衛(wèi)沖進(jìn)來，用突厥語大聲疾呼。

“什么？！”

最先站起來的是他缽，他就像是聽到了什么天籟一般，迅速沖到了這個侍衛(wèi)面前，揪著他的衣領(lǐng)，瘋狂搖晃道：

“你說什么？是誰？是誰？！”

侍衛(wèi)被嚇得不敢開口。

他缽索性推開他，掀開帳篷，迅速爬上旁邊的高臺，望向北方。

今夜，天公作美。

月光很亮。

反射桑干河的冰面，就像是延伸向北方的玉帶。

而在銀色的玉帶旁邊，漫漫黑影，扛著旌旗漫卷而來。

停在了周軍、突厥大營的前方，靜靜等待著什么。

就像是……那一天一樣！

“是你！又是你！”

他缽面色扭曲。

這時，他缽身后響起了木桿的聲音。

“他缽！

那就是齊人的太子？

他殺了我最疼愛的兒子！”

“大汗！”

后方眾將忍不住上前幾步，擔(dān)憂地看向木桿。

“他還能夠想到我們的牧群。

呵呵，侯尼于確實有一個不錯的兒子。”

木桿突然笑了。

隨后，他看向了背后的勇士們，認(rèn)真道：

“四年前，在不遠(yuǎn)的朔州，我們失敗了一次！我匍匐在齊人的皇帝腳下。

四年之后，我們擁有這么多精銳的勇士，難不成，還要再敗一次嗎？”

他看著眾人，搖了搖頭，咬牙切齒道：“不！我不想！

看清楚，齊人的兵少，他們可憐的刀和劍，不敢正面和我們的勇士對戰(zhàn)！只能夠用卑劣的計策！

用我們的牲畜，踐踏我們的軍心，讓我們自亂陣腳！

呵呵，說到底，他害怕我們！害怕大突厥的勇士！

我們不能像溫順的耕牛一樣，被他牽著鼻子走！

看！他就在那里！

不用管什么營地，管什么牧群，地頭、步離！去搜尋所有能動的勇士，把我的大纛立起來。

讓山上的兒郎們也不要去救火了！跟著我從東面下山，去碾碎來敵！

派人去周營，通知獨孤如愿，他知道該怎么做！”

木桿斬釘截鐵地開口說道。

眾將聽后，眼神之中帶著決然。

不去管營帳和牧群，就代表著，大汗放棄了未來的糧草和營寨。

他要賭一把！

他缽閃動著幾分不安，看了看明媚的夜空，忍不住說道：

“大汗！阿兄！

東面是峭壁啊！咱們怎么下去！

您看，薩滿說的雪與水并沒有出現(xiàn)，此戰(zhàn)不詳！

我們今夜按兵不動，等到天明，天亮之后，混亂的牧民就會重新變成我們堅韌的勇士！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再圍剿高殷！

必能成功！”

話音剛落，木桿已經(jīng)對上了他的眼睛，握住了他的斷手，罵道：

“他缽??！

你的勇武也一并被切去了嗎？

等到天明，那個時候，恐怕齊人的太子已經(jīng)趁亂進(jìn)城了！

平城的斛律阿六敦，他肯定已經(jīng)看到了城外的動靜！你敢保證，齊人的太子不會入城嗎？

沒了牧群和帳篷，我們還怎么圍城？

至于東面山崖，我們的勇士能夠征服西域的雪山，難不成無法克服這小小的白登山？

今夜，是最好的機會了！”

“今夜，是最好的機會！”

高殷立于太子旌旗與伊利可汗的云紋大纛之下。

瞳孔之下倒映火光。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若是高延宗、賀拔仁能夠成功，他就領(lǐng)軍殺穿陣型，回到平城。

堅守二十天，等待北地的消息。

不過，當(dāng)看到立在白登山上，那突厥人占據(jù)的營寨時，他又雙叒叕改變了自己的目標(biāo)。

他有些貪婪了。

他想要，畢其功于一役。

他不知道北行的長恭一行能不能建功，畢竟茫茫草原，沒有向?qū)У脑挘月?、凍餓都是考驗。

如今，夜色之下，陣營大亂，正是他的機會。

他在等一個機會。

突厥木桿定然舍不得他的部民和牧場，他會下山主持大局。

等牧群踏向遠(yuǎn)處的火燒連營，等突厥人的大汗，走出堅固的堡壘走下白登山，等著那位他魂牽夢繞許久的他缽。

今夜，他一定要奏出一曲最完美的樂章！

“殿下！三藏他們還沒有回來！”

達(dá)奚長儒忍不住上前開口低聲說道。

高殷微不可察皺眉。

望向東北方向，那里的奔騰聲已經(jīng)震耳欲聾，不斷有飛起的煙火劃破夜空。

那是他和賀拔仁、高延宗約定的信號。

“三藏他們被纏住了！”

高殷沉聲道。

他委托慕容三藏統(tǒng)帥曳落河，就是看中他能夠帶領(lǐng)曾經(jīng)的義從軍在楊忠手下全身而退的能力。

想要讓這些草原兒郎少死一些。

不過，他剛剛隱約看到，慕容三藏帶著自己的部曲明明脫離戰(zhàn)場，卻又沖了回去。

肯定是發(fā)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罷了罷了！就當(dāng)孤欠他們的！

不等了！

吹號，集結(jié)?。?！”

高殷果斷讓身側(cè)的薛衍舉旗，賈和吹號。

兩個魁梧的巨人披著重甲，騎甲馬呼喚甲騎。

近萬精銳鐵騎做雁行陣。

東宮衛(wèi)率的甲騎在兩位猛將率領(lǐng)下，更為鳥首，負(fù)責(zé)鑿陣。

陳山提、秦方太等，領(lǐng)親衛(wèi)軍，在高殷之側(cè)，為中軍護(hù)衛(wèi)。

兩側(cè)則是之前剩下的府兵，齊魯、洛中府兵為左軍，河北、京畿府兵為右軍。

大軍如展翅的大雁，振翅翱翔。

直撲遠(yuǎn)處混亂的戰(zhàn)場。

與此同時。

慕容三藏領(lǐng)著周遭的部曲，還有一些被激起血性的曳落河少年，在賀拔成的策應(yīng)下，橫沖直撞，長槊揮舞。

這般不要命的打法，直接讓這些出自突厥本部的王帳騎兵不適應(yīng)了，大王子身邊的這些，精銳有余，兇狠不足。

二者配合，所過之處，如入無人之境。

如此勇武，令人側(cè)目。

突厥大王子——阿史那大邏變?nèi)滩蛔『笸藥资剑诒姸嘤H從護(hù)衛(wèi)之下，顧左右而問：

“此人是誰的部將？竟如此勇猛？”

結(jié)果，周遭親衛(wèi)以為大王子在傳令，當(dāng)即用突厥語大呼，詢問出聲。

慕容三藏懂得鮮卑語，卻不會說突厥話，只能夠?qū)⒛抗饪聪蛄藥讉€機靈的突厥兒郎。

他們帶著崇敬的目光看向這位將軍，開口道：

“敵軍仰慕您的勇武，在詢問您的名號！”

慕容三藏面甲之下矜持一笑，隨后昂揚開口道：

“天下名將，慕容三藏！！”

跟在周遭的曳落河少年們旋即大聲疾呼，回應(yīng)道：

“天下名將！！

慕容三藏！！”

聲震四方。

阿史那大邏變?nèi)滩蛔±站o韁繩，面色微變，向著身后道：

“周人精騎呢！讓他們先上！我們暫避鋒芒！”

“來了！就在那兒！”

親衛(wèi)指引。

大邏變順著指頭看去。

但見周人精騎閃出，身著紅袍，當(dāng)先一人，長須長槊，面如重棗，在紅袍、火光加成下，竟然如同一個血人。

背后的周軍騎兵盡皆精悍！

“哈哈哈！慕容家的小子，一年不見，竟然在此逞兇？”

“楊??！忠！！”

慕容三藏轉(zhuǎn)頭，眸光血紅。

他的半邊臉隱隱作痛。

想到了那天的烈火。

今日，依舊是火場之中??！

“三藏！莫要沖動，咱們的任務(wù)是阻敵！”

賀拔成直接拉住他的韁繩。

慕容三藏才深吸一口氣，朝著北方看去。

因為奚落突然的反沖鋒，導(dǎo)致陣型喪亂，他們不得已迂回一大圈。

此刻，才剛剛回到來時的地方。

慕容三藏迅速指了指天際道：

“發(fā)信號！”

“是！”

賀拔成招呼背后騎士，片刻之后，一道煙花炸開。

慕容三藏舔了舔嘴唇，看向北方，攔路的是突厥人。

大王子亡魂大冒，連忙催馬，帶著周遭精騎破口大罵：

“周人與汝國仇家恨！你不去打彼輩！

何苦追我?。俊?/p>

越罵，慕容三藏反而越追的緊。

而楊忠、宇文貴的周軍騎兵在背后窮追不舍，混戰(zhàn)之下，竟然形成了你追我趕的態(tài)勢。

也是在這個時候。

盛大的號角聲響徹。

北方傳來了馬蹄轟鳴。

楊忠、宇文貴等人面色一變。

他們同齊軍交鋒一輩子，豈能不認(rèn)識齊軍的號聲？

“止步！！”

楊忠高舉拳頭，看向北方。

密不透風(fēng)的甲騎，就這么撞進(jìn)周軍大營和白登山之間的狹窄縫隙之中，就像是一臺臺推土機

將一切膽敢在面前叫囂的阻攔者碾成齏粉。

這一千多名貨真價實的甲騎，是獨立于皇帝的百保之外，即便是之前捉襟見肘的齊國都無法供養(yǎng)。

唯有去歲鹽業(yè)和抄家發(fā)了大財?shù)奶拥钕?，能夠供?yīng)！

楊忠和宇文貴交換神色。

“撤?。?！”

以一當(dāng)百的戰(zhàn)績是依靠戰(zhàn)馬和精良甲胄，對如同士兵的。

而面對這些千人鐵罐頭，楊忠這樣的猛將也只能夠保證自己不被擠死！

“是殿下！”

“伊利可汗來啦??！”

曳落河少年們用各種語言高呼著，宣揚劫后余生的喜悅！

慕容三藏、賀拔成迅速迂回，回到了太子衛(wèi)率陣中，抖落身上的血液和肉屑。

三藏一臉沮喪來到了太子面前道：

“殿下！我有罪！累的太子犯險！還失了奚落奚都督……”

高殷卻不顧三藏身上血腥，在馬背上一抄，將他拉了起來。

搖頭道：“戰(zhàn)陣之上，豈有不敗之理？重振旗鼓！真正的戰(zhàn)斗，剛剛開始！”

轟隆??！

奔騰的獸群終于來到了目的地。

沖天而起的火光讓排頭的一些牲畜有些猶豫。

然而后方窮追不舍的同類們像是被后面什么東西驅(qū)趕，有的身上的毛發(fā)還燃燒烈火，驚恐嘶吼，慌不擇路。

最后，不知道是哪一頭牛還是哪一只羊奔了出去。

剎那間。

整個牧民營地一片狼藉。

本來就因為烈火而變得混亂的營寨，此刻直接被淌平。

白登山是東北西南走向的山，北高南低。

平城在南面。

故而牧民營寨大多都在南方。

站在北面山口，居高臨下，慕容三藏能夠清晰看到被奔騰踐踏而死的一個青壯。

身軀在眾多牲畜的踢擊之下，竟然不能落地。

“咕咚！”

賀拔成咽了咽口水，感慨一聲：

“自然之力！恐怖如斯！”

“他們掠我家園，殺虐我子民時，該有此劫！”

高殷策馬，來到賀拔成身側(cè)，眸光閃動，臉上終于露出了久違的迷醉和微笑。

深吸一口混雜著烤肉味兒的血腥氣，他指向身側(cè)的白登山，道：

“既然木桿不肯下來，孤就親自去找他吧！

走！”

高殷親自領(lǐng)前軍，翻身下馬，準(zhǔn)備登山，圍住山上的突厥可汗。

也是在這個時候。

右側(cè)突然奔來一名驍果，高呼一聲：“殿下！周軍出營?。?！”

高殷猛的回頭，問道：

“多少人？！”

“全是精騎！暗夜之下，無法辨認(rèn)！”

驍果回應(yīng)道。

隨后就被陳山提策馬抽了幾鞭子，罵道：“如此情報，要你何用？”

高殷揮了揮手，神情凝重指了指剛剛回來的慕容三藏和秦方太，道：

“你二人領(lǐng)右軍，帶上梨花槍與霹靂子，務(wù)必攔住周軍，撐到天明！咸陽王來援！”

他手中剩下的號炮和木質(zhì)虎蹲炮都交給高延宗去洪濤山牧場放火了。

只有這些東西了。

“得令！”

二人毫不猶豫，轉(zhuǎn)身就走。

高殷才看向了達(dá)奚長儒，正色道：

“達(dá)奚將軍，由你攻山！如何？”

“末將愿立軍令狀！”

達(dá)奚長儒拍著胸脯！

“好……孤與你一道……”

高殷果斷拔劍，不準(zhǔn)備繼續(xù)浪費時間。

然則，又有一騎兵從后方而來。

高殷心中一沉，策馬來到那驍果面前，問道：

“何事？”

“殿下！有一軍從白登山背面（東面）繞到我軍后方了！

是突厥人的狼頭大纛！”

“什么？！”

高殷一愣，旋即有些不可思議。

白登山東面走不了馬?。《际乔捅谛÷?！

“所以，殿下，他們都是步兵！”

“哈？？？”

高殷瞪大眼睛。

突厥人就好好給我騎馬??！你去玩兒攀巖做什么？

這幫東西，玩不起了？！

這時，后方的山口，火光乍現(xiàn)。

曾經(jīng)英武的突厥青壯，邁步在狹窄的山口。

與此同時，留守在白登山上營寨的阿史那地頭開始也開始舉火回應(yīng)。

西側(cè)，親自領(lǐng)軍出陣的獨孤信，看著遠(yuǎn)處的兩團(tuán)火光，嘴角咧開驚喜的弧度。

看向身后的楊堅，像是在勸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開口道：

“看??！

我說過，今夜，功業(yè)必建！！”

三面環(huán)抱。

高殷看著頭頂?shù)陌椎巧剑倏纯丛旅餍窍〉囊箍?，朝著四周鄭重道歉道?/p>

“諸位，此番險境，皆我貪心之過！”

“殿下，以萬余戰(zhàn)兵，生聚兩路征伐之兵，又能逼迫敵軍至此！

天下已無二人！

末將，愿領(lǐng)敢死之隊伍，先破此寨！為殿下開路！”

達(dá)奚長儒單膝跪地，臉上閃動堅毅之色。

高殷將他拉起來，暢快一笑道：

“何止將軍敢死？

殷亦敢死！

山寨居高臨下，非累兵不可破！你的隊伍不夠！

將左軍與中軍都帶走吧！

孤親自為你們守此山口！”

話音剛落，四周軍將盡皆驚駭，單膝跪地道：

“殿下！豈能如此！請殿下三思！”

賈和更是指著遠(yuǎn)處奔騰的獸群道：

“彼輩再有一二時辰，就會力竭，屆時，末將等可護(hù)送殿下南歸恒州！”

“是?。∧軌蚰蠚w！”

高殷望向平城的墻頭，臉上洋溢著幾分笑容，扯開甲胄之下的衣領(lǐng)，向著四周問道：

“那既然兩個時辰之后就有生路，為什么不放手一搏呢？

這兩個時辰，若是攻不下，孤自然會帶著你們徐徐退走！

但是，今夜，突厥人舍棄了自己賴以生存的馬匹，窮困的周人都下了全部的本錢。

孤為什么不能舍棄自己兩個時辰的安全呢？”

話音剛落，還沒有等眾人回應(yīng)，高殷拿下馬背上的長槊、大弓與梨花槍，洋溢著幾分躁動道：

“勿復(fù)言！速去！

達(dá)奚長儒，你不是要立軍令狀嗎？

若是攻不下白登山，日后，你就去東宮馬廄刷馬吧！”

“臣！遵命！”

聽到太子話語，達(dá)奚長儒猛然起身，大喝一聲。

周遭軍將亦是。

唯有薛衍、賈和、賀拔成護(hù)衛(wèi)在太子身側(cè)。

他們屬于東宮衛(wèi)率，并非左軍、中軍。

哦，還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曳落河少年，他們胡亂撿了一些皮甲，披在身上，聚攏在伊利可汗的旗幟之下。

看著那個站在前方的同齡少年。

寂靜，夜空之下，好像只剩下了一千五百名鐵甲衛(wèi)率甲胄的碰撞聲。

他聽到了遠(yuǎn)處右軍已經(jīng)和獨孤信的人交鋒。

而山口處的突厥人也開始整隊訓(xùn)話。

陰云籠罩頭頂月光，快要黎明了。

最深沉的黑暗降臨。

山口之下，高殷翻身上了獅子驄，他的身上，被賈和、薛衍強硬再次披上了一層甲。

臃腫的像一個粽子。

將凌晨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高殷握緊手中梨花槍，顧左右而言他：

“孤去歲曾與父皇言！

他曾于北境擊胡數(shù)千里，所彼時我在，必做的比他更好。

呵呵，親來北境，方知英雄天子，亦非常人也！

不過，所老奴來問孤，孤依然會和他這么說——

擊胡之事，吾遠(yuǎn)甚也！”

嗚！！

突厥人的號角很清脆，就像是頭頂盤旋的蒼鷹！

高殷討厭這樣刺耳的聲音。

于是乎，拔出大弓，拉緊弓弦，滑輪的吱呀聲，搭配他的怒火。

嗖！??！

號角聲戛然而止！

“哈哈哈?。?！”

高殷舉起大弓。

黑夜之下能看見就有鬼了。

他是蒙的，但是不妨礙他高興。

“神射！神射！”

四周，衛(wèi)率們策馬高呼。

山口之外，木桿可汗看著面前被釘殺在地的吹號手，距離他一步之遙。

面色扭曲。

“重甲在前！給我殺了他們！”

王帳騎兵即便是下馬，也是重甲步兵。

此刻，整齊列陣。

如墻而進(jìn)。

擠壓馬道，也就是齊軍的生存空間。

狹窄的通道中，南北堵塞。

戰(zhàn)馬跑不起來。

頭頂白登山上，已經(jīng)響起了喊殺聲。

高殷深吸一口氣。

不能讓對方陣型推進(jìn)過來。

劣勢太大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猙獰，在這一刻，他俊美的臉開始扭曲，就像是……皇帝那樣！

“薛衍！賈和！跟上??！”

夾緊獅子驄的馬腹，太子埋首，握槍，徑直前出！

“殿下?。　?/p>

薛衍、賈和高呼一聲！

忙不迭跟上。

遠(yuǎn)處正在管束衛(wèi)率行列的賀拔成瞪大眼睛。

但是太子已經(jīng)凸出去，那還有什么說的，當(dāng)即下令：

“沖！散陣??！”

“是?。?！”

馬蹄聲如龍，在狹窄的通道之中回蕩，撞在白登山的峭壁上，形成了驚天動地的回響。

高殷一馬當(dāng)先，心中熱血如龍，他想要喊什么。

莫名的，他想到之前在襄國獵場，第一次見到他缽，見到東方老。

他踏弓拉箭的時候。

東方老看向他的眼神。

那個時候，他不懂，不過莫名，現(xiàn)如今，他懂了。

永昌王??！高氏，不忘！

隨后，一聲大喝呼之欲出：

“渤海高殷！

擋我者死！！”

呲……

火石擦亮，梨花槍在手中平舉，黑煙在夜空中并不明亮。

前排的重甲兵都是突厥貴人的后代，只有他們才能站在大汗的身邊，成為木桿可汗的親信。

所以，他們聽得懂漢話。

“他說他叫什么？”

“高殷！”

“齊國太子？”

三句之后，所有突厥人的目光閃亮，望向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眼神熱切！

騎兵沖步兵陣，也敢這么囂張？

擒下他！

于是乎，扎好馬步，挺直長槊，甚至有人已經(jīng)開始騷動，不自覺往高殷沖過來的一側(cè)移動。

陣型有些騷亂。

木桿站在一處山坡，眺望下方，心臟如同大鼓般跳動。

近了！近了！

齊國太子，果真來找死了！

希律律！

不過，就在高殷距離步陣十步時，獅子驄人立而起，梨花槍隨即拋出。

伴隨著他的拋射。

身后，一種鐵甲衛(wèi)率的梨花槍也飛出，劃過弧線，落在了陣中。

木桿身后，他缽瞪大眼睛，揪著大汗的袖子，厲聲道：

“兄長！沒有雪與水的洗禮，是沒有辦法擊破他的巫術(shù)的！

和他拖著，讓他們邪惡的巫術(shù)失靈！只有這樣，才能夠功成??！”

木桿一把推開弟弟，用刀尖對準(zhǔn)了他缽，煩悶道：

“他缽，你在霍亂軍心！

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巫術(shù)，這些破竹竿，你也說了，不過是會讓馬匹驚擾！

他們都是我最近精銳的士兵！

這些東西，不可能讓他們動搖！”

他缽也不由得抬頭。

用冰冷的目光注視著不相信自己的兄長，如果是庫頭兄長，便不會如此。

可是，他已經(jīng)死了。

話音剛落，下方就響起了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

在黑暗之中極為醒目。

“這是什么？”

“我身上著火了嗎?！?/p>

“他們要沖過來了！”

高殷卻翻身下馬，愛惜的撫摸身側(cè)的獅子驄，一臉的不舍，甚至淚流滿面，他看向身后的前排的幾百個甲騎。

眾人會意，亦是下馬。

敵陣已經(jīng)騷亂。

如林的長槍已經(jīng)潰散。

但是人不能沖進(jìn)去，進(jìn)去就沒了。

所以——

“去吧??！”

高殷掀開馬背的甲胄，用刀扎在了馬屁股上。

背后，眾多甲兵亦然，淚流滿面，將自己的兄弟，送向死亡！

吁?。?！

馬匹的嘶鳴，加上悲戚的哀嚎。

載著身上厚重的馬鎧，沖向了敵軍厚重的步軍陣！

奔騰的甲馬就像是一只只坦克，在突厥人中犁出一條條血路。

血肉橫飛。

最終，遲滯在山道處，形成了一片尸墻。

原地，高殷拄著棹刀，啜泣不休，良久之后才看著對面崩潰的陣型，小步快跑，背后，薛衍、賈和、賀拔成在側(cè)。

最后，大跨步?jīng)_前。

用棹刀將一個被踩的重傷的突厥重甲兵頭顱割下。

隨后，太子走到了身上插著十幾只長槍的獅子驄前，摘下面甲。

此刻，正好烏云過去。

皎潔月光之下。

前排的突厥士兵都能看清楚，太子面上涕泗橫流，血液滿布。

隨后，他切下了獅子驄的馬頭，插在自己的棹刀上，愛惜撫摸，甚至用臉頰蹭了蹭。

在淋漓的鮮血中，聲如惡鬼：

“踏馬的！木桿！敢殺我的馬？！”

遠(yuǎn)處，某位大伊尼溫可汗：

╭(°A°`)╮？

不是特么你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