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是解放軍！姓沈！在這里當大官！”

這一嗓子奶聲奶氣，卻喊得字分明，把兩個哨兵都喊愣了。

近處那個哨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小不點，一時不知該把她當成走丟的娃娃，還是哪家棄在門口的孩子。他跟另一個哨兵對了個眼色，憋著沒敢笑，板著臉蹲下來。

“小同志，你這話可不能亂說，軍區(qū)門口不是鬧著玩的地方。”

“我沒亂說。”沈念念把破布包抱得緊的，“我爸爸真在這里。”

“你爸叫啥？”

“姓沈，叫沈什么光?！彼肓讼耄终J真補充，“我也記不太全，反正官不小?！?/p>

另一個哨兵在旁邊聽見，臉上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_??)

他湊過來，壓著聲音跟同伴嘀咕。

“老張，咱們這兒……還真有個姓沈的?！?/p>

“沈團長？”

“可不嘛，前陣子剛提了副師，那不就是當大官了?！?/p>

兩個男人面相覷，再低頭看看眼前這個臟兮兮的小奶團，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一個堂堂副師長，怎么會冒出來這么個找上門的閨女。

就在這僵著的當口，門里頭走出來一個年輕軍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胳膊上別著指導員的標志。他是連里的指導員林秋生，正要出門辦事，一眼瞧見大門口蹲著的這一幕。

“咋回事？”他走過來。

哨兵趕緊立正。

“林指導員，這小孩說來找爸爸，姓沈，我們正核實呢。”

林秋生低頭打量這小娃娃。孩子瘦得脫了形，臉上一道灰印子，眼神卻清亮得很，不哭不鬧，站得筆直，倒不像尋常走丟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先往最壞處想——別是哪個不要臉的把孩子棄在軍區(qū)門口，想賴給部隊?？稍僖豢催@孩子的神態(tài)，又不大對勁。

“小同志，你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p>

“從哪兒來？”

“山里?！鄙蚰钅钛鲋槪白撕枚嘬?。”

林秋生眉頭越皺越緊。這么個小不點，獨自從山里摸到省城軍區(qū)門口，這事透著古怪。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他當機立斷。

“先別站這兒吹風了，跟叔叔進去，把事情說清楚。”他轉(zhuǎn)頭吩咐哨兵，“我先帶她去接待室登個記，回頭核實?！?/p>

“是?！?/p>

林秋生彎腰想抱她，沈念念往后縮了縮，自己邁過了那道高的門檻。

進了大門，里頭是另一番天地。柏油路掃得干干凈凈，兩旁的樹修得齊整，遠處的營房一排排碼著，偶爾有隊列踏著步子走過，喊號子的聲音整齊。

沈念念跟在林秋生身后，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秩序，干凈，處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穩(wěn)勁兒。這一路她在外頭風餐露宿，提著心吊著膽，此刻腳踩在這片地上，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竟松了那么一絲。

接待室不大，一張大桌子，幾把椅子，墻角一個暖水瓶冒著白汽。林秋生把她抱上椅子，她坐上去，兩條腿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了晃。

“坐著別動，叔叔給你倒口熱水?！绷智锷鷶Q開暖水瓶，倒了半搪瓷缸溫水推到她面前。

“謝謝叔叔?！鄙蚰钅铍p手捧著缸子，暖意從掌心一直熨到心口。

林秋生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登記本，拿起鋼筆坐下。

“來，叔叔問你答。你叫啥？”

“沈念念。”

“幾歲了？”

“三歲半?！?/p>

鋼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林秋生抬頭看她，又低頭記下。

“家里大人呢，怎么讓你一個人跑這么遠？”

沈念念捧著缸子，眼睫垂下去，半天沒吭聲。這話牽扯太多，王桂花、江春華、那一夜的醉話，她不能在這兒和盤托出。

林秋生見她不答，也不逼，換了個問法。

“你爸爸,你見過嗎？”

“沒見過?！彼龘u頭，聲音輕下來，“我娘說，他在省城當兵?！?/p>

“那你娘呢？”

沈念念抬起臉，那雙過分清醒的眼睛里掠過一點東西。

“我娘沒了。”

林秋生握筆的手慢了下來，一時不知該接什么。屋里安靜了，只有暖水瓶里的水偶爾咕嚕一聲。

他正想著該怎么往下問，門外的走廊里突然炸開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幾個人拔高了的嗓門。

“趙副處長！趙副處長你咋了！”

“快、快扶住他！”

“軍醫(yī)呢？喊軍醫(yī)??！”

林秋生霍地站起來，三步?jīng)_到門口往外看。走廊那頭，一個穿著干部服的中年人直挺地往地上栽，雙手死攥著前胸的衣襟，臉憋得青紫，嘴唇直哆嗦，身邊圍著的幾個人亂成一團，誰都不敢上手。

“老趙！老趙你撐??！”

“軍醫(yī)在東營那邊，得跑過去喊！”

“硝……硝酸甘油呢？他兜里有沒有！”

沈念念的耳朵動了一下。

她擱下搪瓷缸子，從椅子上滑下來，那雙露著腳趾的破布鞋落在地上，沒站穩(wěn)還踉蹌了半步，可眼神已經(jīng)直釘在了走廊那個人身上。

面色青紫，捂胸，冷汗，栽倒。

這些信號在她腦子里串成一條線，結(jié)論快得不容耽擱。

她邁開小短腿就往人堆里鉆，從一條大人的腿縫里擠過去，林秋生在后頭喊。

“念念！你別過去，危險！”

她沒回頭，鉆到那中年人跟前，膝蓋一軟跪坐下來，兩只小手已經(jīng)摸上了對方的胸口，找準了位置往下按。

“都讓開點！別圍著他！”她仰起脖子，奶聲奶氣地朝那些發(fā)懵的大人喊。

“有沒有硝酸甘油！”

滿屋子人被這一嗓子喊得齊刷低頭，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娃，全愣在原地。(?д?；)

“沒有的話，找速效救心丸！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