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wèi)光的筆擱在文件邊上，看著她那張認真的小臉，沒追問原因，只點了下頭。

“知道了。”

他了解這個女兒的脾氣，說出來的話從不無的放矢，既然她說了明天會有人來道謝，那就一定會有。

果然第二天下午，劉干事的媳婦兒提著一兜子雞蛋敲響了沈家的門，滿臉感激。

“副師長！你家念念可太厲害了！我兒昨晚出了一身汗今早就退燒了！比打針都快！”

沈衛(wèi)光站在門口沒接雞蛋，聲音客氣但堅決。

“嫂子，東西拿回去，孩子幫忙是應(yīng)該的。”

劉嫂子非要塞，被推了三個來回才抱著雞蛋走了，走出去老遠還在念叨。

“沈副師長這一家子，了不得?！?ˊ?ˋ)

這事兒傳得比念念預(yù)想的還快，當(dāng)天下午在井臺邊打水的幾個軍嫂就議論開了，到了傍晚連門衛(wèi)那頭都知道了沈副師長的閨女給人看好了病。

第四天上午，趙明遠來了。

他沒空著手，左胳膊夾著個牛皮紙袋子，右手拎著一網(wǎng)兜核桃和紅棗，進門的時候還帶著一股子從后勤倉庫里沾來的機油味兒。

“老沈在不在？”

“開會去了，趙伯?！?/p>

念念從椅子上探起頭來，手里那本穴位圖譜翻開擱在膝蓋上。

趙明遠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屋里看書的樣子，走過去把核桃和紅棗擱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

“念念，趙伯伯今天專門來看你?！?/p>

他沒有那種大人逗小孩的油膩勁兒，坐得端正，兩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念念的眼神是真切切的尊重。

“上回你在接待室救我那一下，我這條命是你給撿回來的。”

念念合上圖譜放到一邊，正了正坐姿。

“趙伯伯，那天情況緊急，換了誰看見都會搭把手的?！?/p>

“換了誰也不一定有你那兩下子。”

趙明遠笑了笑，拍了拍那袋核桃。

“這些是我托人從外頭捎回來的，不是公家的東西，你別跟你伯伯客氣，核桃補腦，紅棗補血，你正是該吃的時候。”

念念看了看桌上那袋東西，想了想，沒推辭。

“那我謝謝趙伯伯了?！?/p>

“你這丫頭。”趙明遠搖著頭樂了，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說話跟個大人似的，比我手底下那幫干事利索?！?/p>

他從牛皮紙袋子里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過來，是一份補給品申領(lǐng)表。

“這個是軍區(qū)干部家屬的營養(yǎng)補給單，你爸大概忙得忘了填，我替他拿回來的，你爸級別夠，每個月能領(lǐng)一斤奶粉兩斤紅糖，還有雞蛋票，我已經(jīng)幫他勾好了，你看還缺什么?！?/p>

念念探頭看了一眼那張表，上面趙明遠用鉛筆勾了幾個選項，字跡潦草但清楚。

“夠了，趙伯伯想得周全?！?/p>

“那就好?！?/p>

趙明遠把表收回去折好塞進口袋，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了半個調(diào)子。

“念念，趙伯伯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p>

念念看著他，沒動。

“你救了我的命，這個情我記一輩子，不是客套?！?/p>

他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叩著。

“以后在這個院子里，不管碰著什么事兒，后勤這邊我能辦的絕不含糊，你一個小丫頭用不著跟我客氣。”

念念完安靜地聽完，點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但清楚。

“趙伯伯，那我先謝謝你了，說不定以后真的要麻煩你?！?⊙w⊙)

趙明遠愣了一下，隨即仰頭笑出了聲，拍著大腿連搖頭。

“好家伙，這話從你一個三歲丫頭嘴里說出來，比我那幫下屬一打包票都痛快?！?/p>

他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正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頓住腳步，回頭瞅了念一眼，嘴唇動了動。

念念等著他說。

趙明遠走回來兩步，彎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只夠兩個人聽見。

“有件事我本來想等你爸回來再說，但你這孩子心眼明，我先跟你透個底。”

念念的睫毛沒動，兩只手平擱在膝頭上。

“魏副師長那邊，最近動靜不小?！?/p>

趙明遠的語速放慢了，像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

“上禮拜他派了個干事去政治部調(diào)你爸的履歷檔案，說是例行核查，但我在后勤待了十幾年，什么是例行什么是有心的我分得清?！?/p>

念念的手指在膝蓋上微蜷了蜷，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另外，他上個月給京城寄了兩封信，信封上沒寫收信人單位，是私人件，走的郵政不是軍郵?！?/p>

趙明遠直起腰來，拍了拍軍裝上不存在的灰。

“你爸是個直腸子，有些彎繞繞他不一定往心里去，但你機靈，我跟你說一聲，你心里有個數(shù)就行。”

念念從椅子上站起來，兩只小手疊在身前，仰著臉看著趙明遠，表情認真得像在接一道軍令。

“趙伯伯，我記住了?！?/p>

趙明遠看著她那雙不像三歲孩子的眼睛，心里頭那個“這丫頭不簡單”的念頭又濃了幾分，但他沒再多說，笑著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行了，伯伯走了，核桃每天吃兩個別貪嘴。”

“好?！?/p>

門關(guān)上之后，念念站在原地沒動，把趙明遠方才說的每個字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魏國棟調(diào)沈衛(wèi)光的履歷，說明他在找可以攻擊的破綻。

寄往京城的私人信件，收信人不走軍郵，意味著對方不是軍隊系統(tǒng)內(nèi)的人，或者是不想留下軍隊系統(tǒng)內(nèi)的記錄。

她想起那天在路上碰見魏國棟時，那個人推眼鏡的動作和嘴角那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腦子里那個標(biāo)簽閃了一下：危險等級上調(diào)。

傍晚沈衛(wèi)光回來，看見桌上多了一袋核桃和紅棗，腳步慢了慢。

“趙明遠來過了？”

“嗯?！?/p>

念念從自己屋里出來，手里拿著鉛筆和作業(yè)本，走到桌邊坐下。

“他說了什么？”

“給你送了補給表，還有核桃補身體?！?/p>

念念把作業(yè)本翻開，在上面歪扭扭地寫了個“風(fēng)字，停了停才繼續(xù)說。

“還有件事，趙伯伯說魏副師長最近派人調(diào)了你的檔案。”

沈衛(wèi)光正在解風(fēng)紀扣的手停住了，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她。

“他原話怎么說的？”

“說是例行核查的名義，趙伯伯覺得不像?！?/p>

念念沒抬頭，繼續(xù)在紙上描那個”風(fēng)“字，聲音平的。

“還說魏副師長上個月往京城寄了兩封私人信，沒走軍郵?！?/p>

屋里安靜了幾秒，沈衛(wèi)光把解到一半的扣子重新扣上了，走到窗邊站著，背對著念，肩膀那條線繃得筆直。

“爸？”

“嗯?！?/p>

“你小心點就行了?！?/p>

念念把鉛筆放下來，仰著臉看他的背影，語氣里帶著一種不該屬于三歲孩子的沉穩(wěn)。

“我?guī)湍阌浿@些事?！?/p>

沈衛(wèi)光轉(zhuǎn)過身來，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翻涌了一下又壓下去了，最后只是走過來把她腦袋頂上一根翹起來的碎發(fā)按平了。

“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