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把紙張折好揣進上衣口袋。

“老趙，吃飽沒。”沈厲川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把最后一口面湯灌進肚里，拿手背抹了抹嘴。

趙鐵山把旱煙袋在鞋底磕了兩下，慢騰騰地站起身，拍打著腿上的煙灰。

“大勺，這頓餃子地道?！壁w鐵山?jīng)_著灶臺邊忙活的周大勺揚了揚下巴。

周大勺正拿葫蘆瓢刮鍋底的剩湯，頭也不抬：“要不是根生來，你們連個肉沫星子都聞不著。”

念冬坐在凳上，兩只小手捧著圓滾滾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嗝。

陳麻子湊過去：“念冬，你這肚子吃得跟個小西瓜似的，小心晚上撐得睡不著?！?/p>

念冬白了他一眼，護住身前沒吃完的半個餃子：“麻子叔壞，你再搶我餃子，我就讓騾總踢你?！?/p>

陳麻子咧嘴樂了，伸手去揪念冬的沖天辮。

周大勺抄起大鐵勺，陳麻子嚇得縮回了手。

念冬轉(zhuǎn)過身子去扒拉趙根生的胳膊：“根生哥，你帶的陀螺好玩，明天你教我抽?！?/p>

趙根生笑著捏了捏小娃的臉蛋，滿口答應(yīng)下來。

姜小草端著木盆走進來，擰干熱毛巾，蓋住念冬滿是油光的小臉。

小娃像只被按住的貓，手腳并用地掙扎。

“別動，吃餃子都吃到頭發(fā)里了?！苯〔菀稽c點把小臉擦得干干凈凈。

沈厲川站在門邊，目光在趙根生身上打轉(zhuǎn)。

趙根生正跟陳麻子吹噓師部的新步槍。

沈厲川清了清嗓子，打斷了伙房里的哄鬧：“根生，跟我來趟連部?！?/p>

沈厲川轉(zhuǎn)身跨出伙房門檻，趙鐵山緊隨其后。

趙根生收起笑臉，拍了拍念冬的腦袋，大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進了連部。

沈厲川反手合攏木門，落下門栓，走到窗前拉嚴實窗簾。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兩下，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墻上，拉得老長。

沈厲川把抄件掏出來，平鋪在木桌上問：“就這一句嗎？”

沈厲川盯著趙根生。

趙根生拉過板凳坐下，又從兜里掏出一張更小的紙，推到沈厲川面前：“連長，這是通訊排的人私下里讓我?guī)Ыo你的?！?/p>

紙片邊緣焦黑，勉強能看出幾個字：風(fēng)箏，已部署，陜北，長期。

趙鐵山湊過來，盯著那幾個字：“園丁死了，鐘表匠死了，現(xiàn)在又冒出來個風(fēng)箏?！?/p>

趙根生轉(zhuǎn)述通訊排的推測：“保衛(wèi)局懷疑，風(fēng)箏應(yīng)該是更高層級的代號，或者是針對陜北的一個長期滲透計劃?！?/p>

“長期滲透。”沈厲川冷笑，“他們把網(wǎng)撒得夠大?！?/p>

從五月份紅綢花里的暗令，到陳家坪的修表鋪，再到這個新代號，一環(huán)套著一環(huán)。

沈厲川盯著墻上的陜北地圖，拿起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把延安，陳家坪，吳起鎮(zhèn)連成一條線。

“陳家坪是通往延安和吳起鎮(zhèn)的交通要道，難怪他們要在那里設(shè)暗樁?！?/p>

“老趙，趙小亮去查鐘表鋪，大概什么時候回來？”

趙鐵山把旱煙袋塞進嘴里，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厲川，我決定這事到此為止?！?/p>

沈厲川轉(zhuǎn)過頭，眉頭擰成個疙瘩。

“咱們一連是野戰(zhàn)連隊，打仗沖鋒咱們在行，抓特務(wù)防滲透，那是保衛(wèi)局的活?！?/p>

“老趙，丫丫的命還懸著。”沈厲川反駁。

“正因為丫丫的命懸著，咱們才更不能亂插手?！壁w鐵山毫不退讓，“咱們越是到處查，敵特就越覺得咱們心虛，越能鎖定丫丫的身份?！?/p>

沈厲川沉默，他看著桌子上的電報，腦子里閃過徐牧之的話，和被拆封的信。

趙鐵山放緩了語氣，拍了拍沈厲川的胳膊：“風(fēng)箏是誰，在哪，要干啥，讓保衛(wèi)局去查。咱們的任務(wù)是守好南院?！?/p>

沈厲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你說得對，這事該交給組織?！?/p>

他取出一疊公文紙，拿起筆：“根生，你明天回師部，把這份材料親自交到團部保衛(wèi)科?！?/p>

沈厲川筆尖在紙上游走，沙沙作響。

寫完最后一行字，沈厲川吹干墨跡，將信紙折疊整齊塞進信封。

他從抽屜里摸出個小鐵盒，沾了紅印泥，在信封封口處蓋下一連的鋼印。

“早點歇著吧。”沈厲川把信封遞給趙根生。

趙根生接過信封貼身揣好，敬了個禮，轉(zhuǎn)身出了連部。

趙鐵山磕掉煙灰，披上外套準備回屋：“厲川，你能想通就好。丫丫這孩子福大命大，組織上不會看著她出事的?！?/p>

沈厲川沒接話，把桌上電報抄件拿起來，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

火苗舔舐著紙張，很快化作一團黑灰，落在桌面上。

第二天清晨，南院里的雞剛打鳴，趙根生就已經(jīng)背好了帆布包。

他今天還要趕往吳起鎮(zhèn)周邊的幾個村子核對被服數(shù)目，不能耽擱。

院子里，念冬起得比誰都早。

她蹲在墻根底下的平地上，握著趙根生給的木陀螺。

粗麻繩一圈一圈纏在陀螺上，小娃憋紅了臉，扎著馬步，用力往地上一甩。

陀螺在黃土地上滴溜溜地轉(zhuǎn)起來。

“一，二，三?！蹦疃J真地數(shù)著。

趙根生從連部走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

他笑著走過去，蹲在念冬身邊。

“十一，十二?！蹦疃d奮地拍著手，仰起臉看著趙根生，“根生哥你看，念冬能轉(zhuǎn)十二下啦?！?/p>

趙根生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發(fā)：“咱丫丫真聰明，等哥下次來，教你轉(zhuǎn)二十下，轉(zhuǎn)得它停都停不下來?！?/p>

念冬重重地點頭，伸出小拇指。

趙根生也伸出小拇指和念冬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姜小草從伙房走出來拿著個油紙包，塞進趙根生的帆布包里：“里頭是兩個饃饃，路上墊肚子?！?/p>

“連長，姜干事，我走了?！壁w根生站起身，向院門走去。

剛跨出門檻，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根生哥。”

念冬一路小跑追到門口。

趙根生回過頭，沖她揮揮手，示意她回去。

念冬雙手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身子，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趙根生，扯著清脆的嗓子喊：“根生哥，念冬現(xiàn)在出門叫丫丫，你別叫錯了。”

趙根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用力點了點頭：“哥記住了，丫丫回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