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厲川冷汗一下把粗布里衣浸濕。

他翻身坐起，看了一眼熟睡的念冬，小丫頭砸吧著嘴，臉埋在姜小草的胳膊底下，睡得正香。

沈厲川輕輕走到趙鐵山身邊，拍了拍他肩膀。

趙鐵山睜眼看是沈厲川，什么都沒問，跟著他走到帳篷角落。

“咋了？”趙鐵山壓低聲音。

“老趙，你還記不記得孫秋云來南院那天的情形？”

“帶著個三歲的男娃，還有劉家那兩個姐妹?！壁w鐵山回憶著，“說是男人得肺癆死了，家里地被地主收了，活不下去才來投奔婦救會?！?/p>

沈厲川冷笑：“當(dāng)初是劉大妮和劉二妮作保，說是在逃荒路上認(rèn)識的，看她孤兒寡母可憐，就搭了個伴?！?/p>

趙鐵山點點頭，這事是他親自辦的。

“老趙，如果這三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是一伙的呢？”

趙鐵山倒吸一口涼氣：“不能吧？劉二妮那肚子可是真的，小草摸過脈，快六個月了。”

“肚子是真的，這才是最好掩護。你仔細想想孫秋云這個人。二十出頭，帶著個拖油瓶，按理說該是成天哭天抹淚、唯唯諾諾的性子?！?/p>

沈厲川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盤算。

“可她在婦救會干活，太利索了。小草讓她幫忙洗傷員的血繃帶，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搓洗、擰干、晾曬，條理分明?！?/p>

“還有認(rèn)藥材。小草忙不過來的時候，她能把黃芩、甘草、連翹分得清清楚楚?！?/p>

趙鐵山反駁：“她說過，她死去的男人以前在藥鋪當(dāng)過學(xué)徒，她跟著認(rèn)得幾樣?！?/p>

沈厲川咬著牙：“認(rèn)得幾樣和熟練分揀是兩碼事。一個飯都吃不飽的村婦，可她拿藥包的手法，熟練的不得了。”

趙鐵山不說話了，后脊梁也開始往外冒冷汗。

沈厲川繼續(xù)：“陳家坪截獲的急救藥，唯獨少了黃芩。那陣子，念冬正好采了黃芩給劉二妮安胎。孫秋云就借著照顧孕婦的由頭，成天在小草的藥房外面轉(zhuǎn)悠?！?/p>

趙鐵山倒抽氣，手心里全是汗。

“她利用劉二妮的肚子，打消了大家的防備，誰會防備一個伺候孕婦的苦命女人？”

沈厲川又想起一件事。

“丫丫周歲那天，姜小草給她縫了個碎花包被，孫秋云幫忙合的縫?！?/p>

“那針腳，細密平整，連個線頭都藏得干干凈凈。根本不是農(nóng)婦粗針大線，是專門訓(xùn)練的手法。”

趙鐵山一巴掌拍在大腿：“娘的，咱們光盯著張瘸子那些大老爺們，被這幫婆姨在眼皮子底下鉆了空子！”

“最可怕的是她帶的那個娃?！鄙騾柎ㄑ凵裨桨l(fā)幽暗，“虎子才三歲大，不哭不鬧，給什么吃什么。一個逃荒的孩子，見到白面饅頭不搶，見到生人也不躲，乖得反常?！?/p>

趙鐵山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我這就去找通訊排，給吳起鎮(zhèn)發(fā)電報，讓秦守成把她們控制住！”

“等一下！”沈厲川攔住，“你現(xiàn)在發(fā)報抓人，用什么罪名？就憑咱們在這瞎猜？”

“她既然敢在吳起鎮(zhèn)扎根，就一定做好了萬全的應(yīng)對。秦守成沒有鐵證，她只需要往地上一躺，喊紅軍欺負(fù)寡婦，老百姓都會向著她?！?/p>

“那你說咋辦？”趙鐵山急得直瞪眼。

“好好查查她。她不是說是鎮(zhèn)北劉家溝的嗎？讓秦守成帶隊扮成老百姓，親自去趟劉家溝?！?/p>

趙鐵山：“我看這法子行?！?/p>

沈厲川把想法寫下來用油紙封好：“老趙，你照應(yīng)著丫丫，我去一趟接應(yīng)點的通訊排?！?/p>

后半夜的黃土坡冷得刺骨。

沈厲川避開哨兵，借著帳篷的陰影，摸到接應(yīng)點的通訊帳篷外。

帳篷里亮著微弱的馬燈，一個通訊排長正在整理電報。

沈厲川掀開簾子走進去，通訊排長嚇了一跳，手里的筆差點掉在地上。

“沈連長，大半夜的你這是……”

沈厲川遞過油布包：“最高級別密信，立刻發(fā)往吳起鎮(zhèn)，交到留守處秦守成手里?！?/p>

通訊排長看到紅色封簽，神色一肅：“連長，這不合規(guī)矩，跨區(qū)發(fā)密信需要團部首長的手令?！?/p>

沈厲川目光銳利如刀：“這封信關(guān)系到吳起鎮(zhèn)大后方的安全，出了任何紕漏，我沈厲川拿這顆腦袋頂著！”

通訊排長沒敢再多嘴，立刻轉(zhuǎn)身去搖發(fā)報機。

滴滴答答的發(fā)報聲在帳篷里響起。

沈厲川回到營帳，趙鐵山還在抽悶煙，見他回來，用眼神詢問。

“發(fā)出去了?！鄙騾柎撓聺M是黃土的棉襖。

他走到念冬身邊，小丫頭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小腳丫踢開被子。

沈厲川蹲下身，大手把冰涼的小腳丫塞回被窩，又仔細掖好被角。

他回到自己位置重新躺下：“睡吧老趙。”

“你睡得著？”趙鐵山磕了磕煙灰。

“睡不著也得睡?！鄙騾柎曇羝届o，“明天還有硬仗要打，不能讓疑心把咱們的精氣神耗干了?！?/p>

兩個時辰后，天邊剛泛起魚肚白，軍號劃破黃土高原的寧靜。

沈厲川從草墊子上起來，一把抓過駁殼槍。

帳篷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大牛掀開簾子沖進來，滿臉興奮：“連長！團部下命令了！”

“西北方向三十里，有個敵軍的補給站。首長讓咱們一連打主攻，端了他們的老窩！”

沈厲川把駁殼槍插進腰間的槍套，眼神兇狠：“全連集合，檢查彈藥！”

姜小草被號聲驚醒，趕緊把念冬抱起來，手忙腳亂地給她穿棉襖。

念冬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帳篷里殺氣騰騰的大人們，沒有哭鬧。

她伸出小手，抓住沈厲川的衣角，聲音軟糯卻倔強：“爹，打壞人。”

“對，打壞人?！鄙騾柎ò涯疃饋?，在她腦門上親了一口，“丫丫乖乖跟著小草姐，看爹爹怎么把那些穿灰皮的狗崽子揍趴下?！?/p>

沈厲川放下念冬，大步走出帳篷。

外面的黃土地上，一百多號紅軍戰(zhàn)士已經(jīng)列隊完畢，刺刀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沈厲川拔出開山刀，刀尖直指西北。

“一連，出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