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爆炸聲,像是把整個南京城的雨幕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巷口的廢墟還在塌陷,煙塵混著雨水,變成黑色的泥漿,糊滿了每一個人的臉。
沒有慘叫。
那一捆集束手榴彈的威力,足夠把那十幾米范圍內(nèi)的所有生物,瞬間抹去。
連塊完整的骨頭都不會剩下。
“賴子!!”
趙鐵柱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受傷的野獸。他瘋了一樣就要往回沖,去扒那堆還在冒煙的碎磚。
“回來!”
林峰一把揪住趙鐵柱的衣領(lǐng),死死將他按在滿是泥水的墻上。
“放開我!我要帶他走!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那兒!”
趙鐵柱拼命掙扎,滿臉橫肉都在顫抖,淚水混著雨水流進嘴里:
“那個混球怕黑!他最怕黑了!”
“啪!”
一記耳光。
清脆,響亮。
趙鐵柱被打懵了,愣愣地看著林峰。
林峰的手在抖。
那只剛才還穩(wěn)如磐石、殺人如麻的手,此刻卻控制不住地顫抖。
“他把命都填進去了,就是為了讓我們走?!?/p>
林峰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現(xiàn)在回去,除了給鬼子的機槍送人頭,還能干什么?”
“你想讓他白死嗎?”
趙鐵柱身子一軟,順著墻根滑了下去,抱著腦袋,發(fā)出壓抑至極的嗚咽聲。
王德發(fā)站在一旁,抹了一把臉。他想勸,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喜歡順手牽羊、喊他“王胖子”的偵察班長,沒了。
就這么沒了。
“鬼子的包圍圈馬上就會重新合攏?!?/p>
林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口那團灼燒的火:
“全體都有?!?/p>
“向南,撤。”
……
雨,下得更大了。
像是老天爺也在為這座死城哭泣。
七百多人的隊伍,在漆黑的廢墟中穿行。沒有火把,沒有交談,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每個人都像是背著一座山。
一個小時后。
夫子廟附近,一家半塌的照相館地下室。
這里原本是存放膠卷和藥水的暗房,只有一扇透氣窗,隱蔽性極好。
眾人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落湯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發(fā)霉的味道,還有濃重的血腥氣。
“噠?!?/p>
一聲輕響。
林峰劃燃了那個從日軍少佐身上繳獲的打火機。
火苗跳動,照亮了他那張蒼白而冷峻的臉。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已經(jīng)受潮皺巴的“老刀牌”香煙,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根。
煙是濕的,很難點。
林峰點了三次,才勉強把煙點著。
他沒有抽。
他把三根煙并排放在一塊干凈的磚頭上,正對著巷口爆炸的方向。
青煙裊裊升起。
“賴子。”
林峰盤腿坐在地上,看著那三點猩紅的火光,聲音很輕:
“你要的日本娘們畫報,哥沒給你弄到?!?/p>
“但這煙,管夠?!?/p>
“你在下面先抽著。別急著走,等等哥幾個?!?/p>
周圍的士兵們低著頭,不少人都在偷偷抹眼淚。
蘇青靠在墻角,正在給傷員包扎。她的動作很輕,但眼淚卻止不住地滴在繃帶上。
那個總是喊她“蘇大夫”、每次搶到好東西都先給她留一份的小個子,再也不會在那嘿嘿傻笑了。
“營長……”
角落里,一直趴在桌上擺弄電臺和那一疊沾血文件的趙文,突然抬起了頭。
他的眼鏡片碎了一塊,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那些文件……對上了?!?/p>
林峰轉(zhuǎn)過頭,目光如刀。
“念?!?/p>
趙文吞了口唾沫,捧著幾張被雨水泡得發(fā)皺的日文紙,手有些發(fā)抖:
“不是密碼本。鬼子撤教堂的時候太急,留下了幾份憲兵交通管制令,還有一份給隨軍記者準(zhǔn)備的明碼宣傳稿?!?/p>
“上面說……今日正午十二點,第16師團將在原國民政府大樓前,舉行入城閱兵式?!?/p>
“屆時,中島今朝吾會親自檢閱部隊,并向天皇遙拜?!?/p>
死寂。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入城式。
那是征服者的狂歡,是這座城市的恥辱,更是踩在三十萬亡魂臉上的炫耀。
“入城式……”
林峰咀嚼著這三個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透骨的寒意。
“好啊?!?/p>
“真是好極了?!?/p>
林峰緩緩站起身,走到那三根快要燃盡的香煙前。
他伸出手,掐滅了其中一根煙頭,攥在手心里。灼熱的溫度燙著掌心的皮膚,但他似乎毫無知覺。
“賴子走得急,沒帶盤纏?!?/p>
林峰轉(zhuǎn)過身,環(huán)視著屋里這群滿身傷痕、眼神空洞的士兵。
“弟兄們?!?/p>
“今天,鬼子要辦喜事?!?/p>
“那個叫中島的老鬼子,要踩著咱們弟兄的尸骨,給他們的天皇磕頭?!?/p>
林峰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一下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你們答應(yīng)嗎?”
“不答應(yīng)!!”
趙鐵柱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通紅,像是要吃人:
“操他姥姥的!老子要去炸了他!”
“算我一個!”王德發(fā)也把手里的酒瓶子摔得粉碎,“反正老子這條命是撿來的,夠本了!”
“我也去!”
“跟他們拼了!”
憤怒。
滔天的憤怒。
悲傷被仇恨的烈火瞬間蒸發(fā)。既然活不成了,那就在死前咬下敵人最痛的一塊肉。
林峰抬起手,壓下了眾人的喧嘩。
他走到趙文面前,指著那幾張管制令:
“這里面,有沒有寫入口和車輛?”
趙文推了推眼鏡,迅速翻找:
“有!日軍為了展示‘親善’和‘秩序’,特許幾家日本隨軍媒體和經(jīng)過審核的西方記者進入核心區(qū)域拍攝?!?/p>
“普通軍車全部繞行,只有隨軍媒體車輛,可以從中華門方向進場,停在觀禮臺兩百米外?!?/p>
“另外,因為師團長要發(fā)表講話,閱兵臺附近會有攝影設(shè)備車和采訪車進出,但內(nèi)圈一百米由憲兵和衛(wèi)隊接手,普通車輛不許靠近?!?/p>
林峰的眼睛亮了。
他轉(zhuǎn)頭看向角落里的老陳。
那個一直沉默抽煙的老頭,此時也抬起了頭,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
“老人家?!?/p>
林峰走到老陳面前,語氣鄭重:
“我想跟您做筆買賣?!?/p>
老陳磕了磕煙袋鍋,咧嘴一笑:
“長官想借什么?”
“借身份。”
林峰指著趙文手里的管制令:
“我要一輛能開進閱兵現(xiàn)場的車,還要兩套日本記者的皮?!?/p>
“這買賣,您能做嗎?”
老陳瞇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旱煙,吐出一團青灰色的煙霧。
“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p>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p>
林峰指了指地上那三根已經(jīng)燃盡的煙頭:
“我兄弟在那邊等著呢。我不給他送個夠分量的大禮,沒臉下去見他。”
“我要用那個中島師團長的腦袋,給我兄弟祭旗?!?/p>
老陳看著林峰那雙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良久。
老陳把煙袋鍋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來:
“成。”
“這買賣,算我一份?!?/p>
老陳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通行證,那是他早就準(zhǔn)備好的:
“朝日新聞社的采訪車,今天早上六點,會經(jīng)過中華門外的雨花路?!?/p>
“至于能不能搶下來,能不能混進去……”
老陳頓了頓,看著林峰:
“那就看長官您的本事了?!?/p>
林峰接過那張通行證,緊緊攥在手里。
“趙鐵柱,王德發(fā)?!?/p>
“有!”
“把所有的炸藥、雷管、手榴彈,都給我找出來。”
林峰拔出佐官刀,刀鋒上映出一雙嗜血的眸子:
“今天中午,咱們?nèi)ソo鬼子的師團長,送終?!?/p>
窗外,雷聲滾滾。
這一夜,注定無人入眠。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余溫散盡往事《抗戰(zhàn):絕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師?》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42章 賴子的最后一顆雷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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