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大亮。

橋上的鋼梁全落著雪，鐵軌發(fā)白，遠(yuǎn)看像兩道冷線一直扎向南岸。北頭橋臺外，沙包、鹿砦和鐵絲網(wǎng)堆了三層。左邊是一座半埋式碉堡，右邊架著機槍掩體，再往后一點，橋頭堡里的鬼子來回走動，刺刀和鋼盔時不時在雪里晃一下。

林峰趴在坡后，把望遠(yuǎn)鏡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回左。

昨夜三處外哨被拔掉，橋頭的鬼子還沒覺出大動靜，眼下照舊按班換崗?？烧嬉莺莞蓸颍孢@層殼不先摸透，后頭拿炸藥往上貼時，傷亡得翻著跟頭往上躥。

趙文蹲在旁邊，壓著嗓子問：“直接打？”

“先試一口?！绷址宸畔峦h(yuǎn)鏡，“不是搶橋，是逼它吐火。哪邊有機槍，哪邊有暗堡，橋面下頭埋沒埋雷，我都得看清。”

說完，他回身招手。

鐵羅漢、黑皮、老煙槍全湊了上來。

“黑皮，你帶兩個排，從北路基往前壓，只摸鐵絲網(wǎng)，不許狠狠干往橋上沖。鬼子開火，你們就趴住，標(biāo)位置。”

“明白?！?/p>

“老煙槍，迫擊炮先不開連射。我這邊一響，你拿兩發(fā)校一校左碉堡，再拿一發(fā)敲橋頭機槍位。別把家底一下抖干凈?！?/p>

“我省著打?！?/p>

“鐵羅漢?！?/p>

獨臂漢子把機槍帶往肩上一頂，悶聲道：“我在?！?/p>

林峰伸手朝前一指：“你那挺重機槍就架在前頭那截土坎后。我不要鬼子抬得起腦袋，讓黑皮摸到鐵絲網(wǎng)跟前去?！?/p>

鐵羅漢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我正想狠狠干它一通。”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

前頭兩個排悄悄挪位，沿著路基和雪溝往前鉆。后頭機槍組也動了，四個人扛著那挺m2hb狠狠干沖到土坎后，槍身一放下，鐵羅漢就擠了過去。腳架還沒支穩(wěn)，他已經(jīng)用膝蓋狠狠干頂住底座，右手拉槍機，牙一咬，把彈鏈咬進供彈槽。

旁邊兩個新兵看得眼都不眨。

這家伙左臂早廢了，袖管空蕩蕩垂在腰側(cè)。換別人，連把步槍抬穩(wěn)都費勁，他偏偏蹲在雪窩里，拿肩、拿腿、拿牙狠狠干跟這挺重機槍較勁，動作快得像練了八百遍。

鐵羅漢頭也不回，沖那倆新兵罵了一句：“看啥？一會兒我一開火，你倆給我狠狠干遞鏈子，誰手慢，我拿槍托抽他！”

兩個新兵臉一紅，趕緊點頭。

林峰看黑皮的人都到位了，抬起手。

“打！”

第一聲不是炮，是機槍。

m2hb狠狠干開口的時候，整道土坎都跟著一震。粗大的彈流順著橋頭沙包狠狠干掃過去，雪、土、麻袋皮一塊被掀得亂飛。橋頭堡外頭那兩個來回走動的鬼子連頭都沒來得及低，當(dāng)場就被掀翻，尸體順著斜坡滾下去，撞在鐵絲網(wǎng)上。

鐵羅漢右肩狠狠干頂著槍身，嘴里邊吼邊摟火：“抬頭?。」啡盏?，再給我抬頭！”

重機槍彈一排接一排砸向橋頭。

左側(cè)掩體后的鬼子剛把歪把子推出來，槍口還沒轉(zhuǎn)正，沙包已經(jīng)被打得往外噴土，人影連滾帶爬縮了回去。右邊橋頭堡的射口里有人探出半個腦袋，下一串子彈狠狠干拍上去，木板和雪片一齊炸開，那人也栽了進去。

黑皮抓住這口氣，揮手往前一壓。

“上！”

兩個排立刻從雪溝里竄出去，貓著腰狠狠干往鐵絲網(wǎng)邊上撲。最前頭的老兵背著剪鉗，腰里別滿手榴彈，跑起來只彎著背，不喊不叫。后頭幾個新兵先是心口發(fā)緊，等聽見鐵羅漢那挺重機槍在頭頂狠狠干吼，腳底也跟著發(fā)了力，一股腦追了上去。

橋頭鬼子被這陣火壓得不輕。

有人縮在沙包后抬不起頭，有人拖著傷號往橋臺里爬，橋面上的巡邏兵也全貓進了鋼梁后頭。老煙槍看得真，趴在瞄具邊狠狠干報數(shù)。

“左碉堡，偏半尺?！?/p>

“裝彈?！?/p>

炮手把炮彈塞進炮口。

“嗵”的一聲，第一發(fā)迫擊炮彈越過路基，狠狠干砸在左側(cè)碉堡前頭。雪柱一下沖起來，碉堡口的機槍聲立刻斷了半截。第二發(fā)跟著出去，這回貼得更近，狠狠干敲在槍眼邊緣，磚皮和碎木渣噴得老高。

“好！”黑皮在前頭低喝一聲。

他們已經(jīng)摸到第一層鐵絲網(wǎng)。

阿七蹲在最前，伸手一碰，手套上就掛了冰碴子。他沖后頭比了個手勢，兩名工兵立刻撲上來，拿剪鉗卡住鐵絲狠狠干絞。剛絞開第一道口子，橋頭里頭忽然傳來一聲尖利的哨子。

下一刻，北側(cè)橋臺下那座半埋碉堡里，九二式重機槍狠狠干響了。

這一下，橋頭徹底變了樣。

子彈從槍眼里狠狠干吐出來，貼著雪地一掃，雪面上頓時被打出一串串灰黑色的溝。橋面鋼梁被擊得鐺鐺直響，火星子在鐵軌邊連成一線。黑皮前頭那名工兵剛抬頭看了一眼，帽檐就被擦飛，整個人狠狠干趴回雪里，臉緊貼地面，再不敢起半寸。

右側(cè)機槍掩體也活了。

第二挺九二式狠狠干接上火，專打土坎和雪溝。m2hb邊上的凍土被打得啪啪崩裂，一塊碎石擦過一名遞彈新兵的耳朵，狠狠干帶出一道血口。那新兵疼得臉一白，手上卻沒亂，抱著彈鏈狠狠干送到鐵羅漢腿邊。

鐵羅漢罵了一聲：“好樣的，接著來！”

他右手掀開供彈蓋，膝蓋狠狠干壓著槍身，牙一叼，肩一頂，又把新彈鏈狠狠干咬進了機匣。動作一氣呵成，連旁邊機槍手都看呆了一下。

九二式的火線兇，m2hb更兇。

鐵羅漢狠狠干朝右側(cè)掩體摟了一長串，槍口火舌在風(fēng)雪里一跳一跳，掩體前沿的沙包接連炸開。里頭鬼子的射擊節(jié)奏被打亂，火線斜了一下。黑皮抓住空子，帶著前頭人又往前拱了一截，手剛伸到第二道鐵絲網(wǎng)，橋面下方又冒出兩處火點。

“還有暗槍眼！”趙文在后頭低聲道。

林峰眼睛一直盯著橋頭。

左碉堡、右掩體、橋臺下半埋碉堡、橋面下兩處暗槍眼，再算上橋頭堡里那挺輕機槍，這一口試下來，北岸明暗火力幾乎全吐了個遍。黑皮的人已經(jīng)貼到了線前，再往前，就是拿肉身去撞。

不值。

“哨子！”林峰喝了一聲。

旁邊號手立刻把銅哨咬進嘴里，連吹三短一長。

前頭黑皮一聽，二話不說，揚手往后一擺：“撤！”

幾個老兵先扔出煙幕罐，白煙順著雪地一股股滾開。工兵剪斷的那小段鐵絲也不再管，抱起傷員就往回拖。新兵有人還想回身狠狠干兩槍，黑皮上去就在他鋼盔上拍了一巴掌：“試完了，退！”

橋頭鬼子見他們往后收，九二式狠狠干得更兇。子彈掃在雪面上，打得煙幕一團團翻。一個新兵腳下打滑，栽進雪坑，后頭那名老兵回身一把拽住他的背帶，幾乎是拖著往后走。橋臺下又甩出兩顆擲彈筒炮彈，落在他們退路邊上，雪土炸得撲了半身。

“老煙槍！”林峰頭也不回。

老煙槍等的就是這句。

“第三門，右掩體！第四門，橋臺下！”

四發(fā)炮彈前后腳出去。

一發(fā)敲在右側(cè)掩體前沿，兩袋沙包直接給掀了；另一發(fā)貼著橋臺炸開，狠狠干把那半埋碉堡前頭的雪和碎磚全掀上了天。鬼子機槍聲頓了一下，黑皮等人借著這口空檔，連滾帶爬鉆回雪溝。

鐵羅漢留到最后。

等前頭人全退到土坎后，他才狠狠干拉出最后一串長點射，把橋頭堡的沙包狠狠干掃得塌了半邊。打完，槍管都燙得冒白氣。他抬腳踢開空彈殼，回頭沖副射手一招手，兩人合力抬起槍身就往后撤，嘴里還在罵。

“橋頭這幫雜種，火力倒不小?！?/p>

雪溝后頭，黑皮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喘著粗氣罵道：“北頭至少兩層鐵絲網(wǎng)，橋臺下還藏著槍眼。我再往前半步，腦袋都得留那兒?！?/p>

阿七趴在一旁，把手套里的冰渣子倒出來，補了一句：“橋面北端多半還埋了拉火雷。我剛看見一根細(xì)線，從枕木縫里拖進橋頭堡。”

林峰點點頭，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

這座橋，硬搶不是不行。真把老煙槍的炮、鐵羅漢的機槍、縱隊的沖鋒全壓上去，狠狠干一陣，也能從北頭啃開一個口。問題是，啃開的代價太大。橋還沒炸，弟兄們先得在鐵絲網(wǎng)和橋臺前倒下一片。

這賬不合算。

“試得夠了?！绷址灏淹h(yuǎn)鏡一收，轉(zhuǎn)身就走，“全隊退回山坳，清傷口，補彈藥。橋頭的火力點我全看明白了?！?/p>

鐵羅漢跟副射手一塊抬著槍追上來：“團長，不狠狠干了？”

“正面不狠狠干了?！绷址逭f道，“鬼子拿鋼筋水泥守著，我就不拿弟兄們的命去填?！?/p>

黑皮聽完，先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

“我懂了。橋頭那層殼硬，咱們就換個地方下嘴?！?/p>

林峰沒再接話。

風(fēng)雪還在下，橋頭的九二式偶爾仍會狠狠干吐兩梭子，子彈從他們頭頂掠過去，砸在后坡雪面上，帶起一溜碎白。縱隊各排各班則沿著來路往回收，一股接一股鉆進北面那道背風(fēng)山坳。

橋頭這層鐵殼，他已經(jīng)摸透了。

剩下的，不用再拿人去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