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有把生銹的鋸子,在每一寸骨頭上來回拉扯。
林峰費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暗的烏篷船頂。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耳邊充斥著嘩嘩的流水聲,還有壓抑的、細碎的啜泣聲。
“醒了?”
一張憔悴的臉龐湊了過來。蘇青的雙眼腫得像桃子,原本潔白的白大褂已經(jīng)變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滿了干涸的血跡和泥漿。
她手里拿著一把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夾著一塊沾血的紗布。
“別亂動?!碧K青的聲音嘶啞,“你背上少了二兩肉,子彈要是再偏一分,你就去見閻王了?!?/p>
林峰試圖撐起身體,但劇烈的疼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重新摔回船板上。
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口。
硬邦邦的觸感還在。
他掏出那塊金懷表。表蒙上的裂紋在昏暗的油燈下顯得格外猙獰,指針依舊頑強地跳動著。
【距離投放:8天18小時?!?/p>
還活著。
只要表還在走,這命就沒絕。
“老陳呢?”林峰開口,嗓音干澀沙啞。
“在外頭撐船?!?/p>
蘇青低下頭,繼續(xù)處理傷口,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林峰的手背上,滾燙。
“周銳呢?我不是讓他帶你們走嗎?還有那些傷員呢?”林峰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帶著質(zhì)問的語氣。
角落里的陰影動了一下。
周銳抱著腦袋蹲在那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渾身都在發(fā)抖。
“營長……”
周銳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紅血絲,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走不了……鬼子的巡邏艇把江面封死了。我們剛出蘆葦蕩就被逼回來了……”
“那艘駁船呢?那一船的傷員和弟兄呢?”林峰心頭一沉。
周銳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狠狠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沒了!都沒了!”
“鬼子的炮艇……一發(fā)炮彈打在駁船的吃水線上。船上有重傷員,也有按命令撤下來的弟兄,擠得太滿,船沉得太快了……”
“趙文護著電臺,被浪一下子卷散了。老煙槍拼死把電臺搶了回來,可人……人沒能拉上來……”
“我和老煙槍拼死搶出了一艘小船,只救下了蘇醫(yī)生、這臺電臺,還有幾個會水的弟兄……其他人,都跟著駁船沉江了……”
船艙里再無聲息。
林峰閉上眼,手指死死扣住船板,指甲崩裂。
幾百條命。
加上趙鐵柱、王德發(fā)他們。
整個獨立營,幾乎打光了。
腦海里閃過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的血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像巖漿一樣滾燙的殺意。
“嘩啦——”
船簾被掀開,一股硝煙味的冷風灌了進來。
老陳鉆進船艙,手里依舊握著那桿旱煙袋,只是眉頭緊擰。
“醒了就好?!?/p>
老陳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看痛哭流涕的周銳,嘆了口氣:
“這筆賬,先記著。鬼子還在搜,咱們得活下去才能報仇?!?/p>
“原本想趁著夜色送你們?nèi)ソ保碜盈偭?。?/p>
“江面上全是巡邏艇,探照燈把江面照得跟白天一樣。不管是船還是木板,只要是漂著的東西,通通掃射?!?/p>
“咱們被困在這片蘆葦蕩里了?!?/p>
林峰掙扎著坐起來,靠在船舷上,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遠處,南京城的方向,火光沖天。
半邊天空都被染成了血紅色。即使隔著幾里水路,依然能隱約聽到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和密集的槍聲。
那是屠殺。
是地獄降臨人間的序曲。
“走不了,就不走了?!?/p>
林峰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情緒。
他從蘇青的藥箱里翻出一卷繃帶,用力勒緊了自己的腹部,利用痛感強行讓自己清醒。
“這里是哪?”
“八卦洲邊緣的蘆葦蕩?!崩详惪牧丝臒煷?,“這片蘆葦蕩大,鬼子的大船進不來,但他們的小汽艇一直在這一帶搜?!?/p>
話音未落。
“嗡嗡嗡——”
一陣馬達的轟鳴聲從不遠處的蘆葦叢外傳來。
緊接著,一道雪亮的探照燈光柱劃破黑暗,在蘆葦蕩里瘋狂掃視。
“支那豬!出來??!”
日軍猖狂的笑聲夾雜著生硬的中文,順著水面飄了過來。
“噠噠噠噠!”
一串機槍子彈盲目地掃射在蘆葦叢中,激起一片碎屑和水花。
“畜生……”蘇青捂住嘴,身體止不住地發(fā)抖。
林峰眼中迸出野獸般的兇光。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老陳身邊那幾個渾身濕漉漉的水鬼兄弟,又看向咬牙切齒的周銳,以及角落里沉默擦拭著一只斷臂的老煙槍。
“有家伙嗎?”
老陳從船板下摸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駁殼槍,還有幾把分水刺:
“只有這些。剛才為了救你,那把南部手槍沉江了?!?/p>
“夠了。”
林峰接過那把駁殼槍,拉開槍機看了一眼。
槍膛里只有三發(fā)子彈。
“三發(fā)子彈,換一條船?!?/p>
林峰把槍插進腰帶,隨手抓起一把分水刺,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既然被困在這兒,那咱們就換個活法?!?/p>
“周銳!老煙槍!別在那哭喪著臉!是個帶把的就跟我走!”
“是??!”周銳霍然站起,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眼中重新燃起兇光。老煙槍也用僅剩的右手提起了那把磨得雪亮的分水刺。
“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p>
林峰咧嘴獰笑,那神情像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惡鬼:
“只要鬼子手里有槍,咱們就不缺槍。只要鬼子兜里有糧,咱們就不缺糧?!?/p>
“把船靠過去?!?/p>
……
蘆葦蕩深處。
一艘日軍的小型汽艇正在低速巡航。
艇首架著一挺歪把子輕機槍,三個鬼子正嘻嘻哈哈地對著水面射擊,權(quán)當一場狩獵游戲。
“好!那邊的蘆葦還在動,肯定藏著花姑娘!”
一名日軍曹長指著左側(cè)的一片蘆葦,淫笑著命令舵手轉(zhuǎn)舵。
汽艇破開水浪,緩緩逼近。
就在汽艇的船頭剛剛探入那片蘆葦時。
水下,幾道黑影鬼魅般浮起。
“動手!”
一聲低喝。
老陳帶來的兩名水鬼從水中竄出,手中的分水刺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精準地扎穿了船尾兩名鬼子的腳踝。
“?。?!”
慘叫聲響起,兩名鬼子失去平衡,跌入水中。
剩下的日軍曹長和機槍手大驚失色,剛想調(diào)轉(zhuǎn)槍口。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
林峰站在一艘破舊的小舢板上,單手持槍,穩(wěn)得像是一尊雕塑。
子彈精準地鉆進了機槍手的眉心。
血花飛濺。
日軍曹長嚇得魂飛魄散,拔出指揮刀就要砍斷纜繩逃跑。
林峰沒有開第二槍。
他一蹬船板,整個人像一只獵豹般躍起,帶傷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重重地砸在汽艇的甲板上。
“混蛋??!”
曹長揮刀劈來。
林峰側(cè)身一閃,動作雖然因為傷勢略顯遲緩,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殺人技巧卻絲毫不減。
他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曹長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手腕粉碎。
指揮刀當啷落地。
林峰順勢欺身而上,右手的分水刺毫不猶豫地捅進了曹長的脖子。
“噗嗤?!?/p>
鮮血噴涌,濺了林峰一臉。
他沒有絲毫停頓,一把推開尸體,迅速調(diào)轉(zhuǎn)船頭的歪把子機槍,對準了后面那艘聞聲趕來的日軍汽艇。
“老陳!接貨?。 ?/p>
林峰大吼一聲,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歪把子機槍發(fā)出了歡快的咆哮。
這才是他熟悉的節(jié)奏。
這才是獨立營的活法。
幾十米外,那艘趕來支援的日軍汽艇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密集的子彈掃得木屑橫飛。艇首的機槍手一頭栽進江里,舵手胸口中彈,油箱被打漏,黑油順著船板往水面上淌。
那艘汽艇失去控制,一頭扎進蘆葦灘里,船尾還在突突冒著黑煙。
戰(zhàn)斗結(jié)束得很快。
兩艘汽艇,七個鬼子,全滅。
林峰喘著粗氣,癱坐在甲板上,背后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繃帶。
但他卻笑了。
他從尸體上解下武裝帶,把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彈藥盒掛在脖子上,又撿起兩支三八大蓋扔給身后的水鬼。
“這就是咱們的本錢?!?/p>
林峰從鬼子懷里摸出一包沾血的香煙,叼在嘴里,卻沒有點燃。
他看向南京城的方向,目光穿透了層層火光。
“蘇青,給我把傷口縫好?!?/p>
“老陳,讓你的人把這兩艘船藏好。”
林峰拍了拍身旁那挺發(fā)燙的機槍,目光逐漸變得瘋狂:
“鬼子以為把我們困住了?!?/p>
“其實,是他們把自己送進了籠子?!?/p>
他看了一眼懷表。
【距離投放:8天17小時?!?/p>
“還有八天?!?/p>
林峰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表蓋:
“這八天,我要讓這八百里蘆葦蕩,變成吃人的鬼域?!?/p>
“南京城還沒死絕。”
“因為老子還在。”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余溫散盡往事《抗戰(zhàn):絕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師?》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50章 蘆葦蕩里的幽靈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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