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起霧了。

乳白色的濃霧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將這段長江死死捂住，連探照燈的光柱打在上面，都暈成了一團(tuán)模糊的光暈。

一艘掛著“山田運(yùn)通”旗幟的鐵殼駁船，正關(guān)閉了航行燈，像個做賊的小偷，貼著蘆葦蕩的邊緣逆流而上。

船頭堆滿了黑漆漆的煤炭，看起來臟兮兮的。

“噗?！?/p>

一聲極輕微的入水聲，像是魚兒翻了個身。

駁船左舷的吃水線處，一只濕漉漉的大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船舷。緊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

黑皮嘴里咬著分水刺，像只巨大的壁虎，悄無聲息地翻上了甲板。他蹲在煤堆的陰影里，沖著身后招了招手。

林峰被兩名水鬼托舉著，咬牙忍著背部傷口撕裂的劇痛，翻身滾入甲板內(nèi)側(cè)。

冷汗浸透了繃帶。

他靠在冰涼的鐵板上，大口喘息了幾下，平復(fù)心跳。隨后，他從腰間拔出那支剛繳獲的南部十四式手槍，拉動槍栓。

前面不到五米，兩個穿著黃大衣的日軍哨兵正縮在駕駛室的避風(fēng)處，湊在一起點(diǎn)煙。

“該死的鬼天氣，南京怎么比北海道還冷?！?/p>

“忍忍吧，這船貨要是送到了，聯(lián)隊(duì)長閣下大大有賞?！?/p>

火柴劃燃，“呲”的一聲輕響。

火光照亮了左邊那個鬼子貪婪的臉，也照亮了他身后突然升起的一道鬼魅黑影。

林峰動了。

沒有多余的廢話。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欺身而上。左手捂住右邊鬼子的口鼻，右手反握匕首，精準(zhǔn)地扎入左邊鬼子的后心。

“唔……”

右邊的鬼子驚恐地瞪大眼睛，剛想掙扎，黑皮的分水刺已經(jīng)涼涼地貼上了他的喉嚨。

“別動?！?/p>

林峰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地獄里才有的寒氣。他用日語低聲問道：

“船上多少人？運(yùn)的什么？”

鬼子哆嗦著，眼神往船艙里飄：

“十……十二個。是……是煤……”

“煤？”

林峰冷笑一聲，手中的匕首猛地一旋。

“不想說，那就別說了。”

尸體軟軟倒下。

林峰在鬼子的大衣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沖黑皮做了個手勢：

“清理干凈。一個不留。”

……

船艙里暖烘烘的。

十個鬼子正圍著一個煤油爐子，煮著搶來的雞肉，清酒的香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

“好?。∵@次進(jìn)城，一定要找個花姑娘……”

一名曹長舉著酒杯，滿臉淫笑。

“砰！”

艙門被一腳踹開。

寒風(fēng)夾雜著濃霧灌了進(jìn)來。

還沒等他們反應(yīng)過來，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jīng)伸了進(jìn)來。

“噠噠噠噠噠噠！”

林峰手里端著那挺剛繳獲的歪把子機(jī)槍，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扣動了扳機(jī)。

狹窄的船艙頃刻間變成了屠宰場。

子彈在鐵壁上跳彈，撕碎了肉體，打爆了酒瓶。滾滾燙的雞湯潑了一地，混雜著殷紅的鮮血。

十秒鐘。

槍聲停歇。

林峰跨過橫七豎八的尸體，走到煤油爐旁。他拿起那瓶還沒喝完的清酒，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沖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黑皮，干活。”

林峰把空酒瓶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把這些垃圾扔出去喂魚。這地方以后歸我們了?！?/p>

……

半小時后。

駁船被推入了蘆葦蕩的最深處，上面蓋滿了枯黃的蘆葦，從空中看去，這就是一片普通的沼澤地。

老陳帶著剩下的弟兄爬上船，看著滿地的狼藉，眉頭微皺，但當(dāng)他的目光落在船頭那堆“煤炭”上時，眼睛瞬間直了。

林峰手里拿著一把工兵鏟，用力鏟開了表層的煤炭。

黑色的煤塊滾落，露出了下面墨綠色的防水油布。

“嗤啦！”

匕首劃開油布。

一抹誘人的木質(zhì)光澤露了出來。

全是整整齊齊的軍火箱和補(bǔ)給箱！

“我的個乖乖……”

黑皮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手顫抖著摸上去：

“這小鬼子，真他娘的富啊！”

林峰撬開第一個箱子。

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五十件嶄新的日軍將校級黃呢大衣，領(lǐng)口還帶著毛領(lǐng)。

撬開第二個箱子。

全是牛肉罐頭，還有整箱的清酒和香煙。

第三個箱子……

當(dāng)蓋子被掀開的那一刻，連老陳都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整整十箱日軍最新配發(fā)的97式手雷，兩門九七式81毫米迫擊炮，最關(guān)鍵的是，角落里還塞著滿滿一箱八九式擲彈筒！

“這是給第13師團(tuán)的補(bǔ)充物資?！?/p>

林峰拿起一具沉甸甸的擲彈筒，在手里掂了掂，眼神發(fā)亮：

“這玩意兒可是游擊戰(zhàn)的神器?？磥砉碜釉诔抢锵飸?zhàn)吃了不少苦頭，急著補(bǔ)充曲射火力?！?/p>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那群凍得瑟瑟發(fā)抖、只穿著單衣的水鬼和幸存戰(zhàn)士。

“都愣著干什么？”

林峰抓起兩罐牛肉罐頭，扔給黑皮：

“換衣服！吃肉！把槍都給我擦亮了！”

“是！！”

壓抑許久的歡呼聲在蘆葦蕩里響起。

戰(zhàn)士們瘋了一樣撲向物資箱。有人套上大衣暖和得直跺腳，有人用刺刀撬開罐頭狼吞虎咽，還有人抱著迫擊炮管親了又親。

蘇青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整理著從鬼子隨軍軍醫(yī)包里搜出來的藥品。

磺胺、繃帶、止痛片。

雖然不多，但對眼下的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的仙丹。

“給?！?/p>

林峰走過來，遞給她一件最小號的軍大衣，還有一塊從鬼子曹長手腕上摘下來的手表。

蘇青抬頭，看著林峰。

這個男人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日軍大佐大衣（那是從箱底翻出來的），領(lǐng)口敞開，露出里面纏滿繃帶的胸膛。他的臉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比船外的江水還要幽深。

“穿上。”林峰的語氣不容反駁，“你是醫(yī)生，你不能倒下?！?/p>

蘇青接過大衣，眼圈微紅，低聲道：

“你這傷，再折騰下去，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p>

林峰從懷里掏出那塊金懷表。

指針跳動，發(fā)出“咔噠”的輕響。

【距離投放：8天15小時?！?/p>

“還有八天?！?/p>

林峰喃喃自語。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船頭，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

老陳走了過來，吧嗒著煙袋，神色復(fù)雜：

“林長官，有了這船物資，咱們在這蘆葦蕩里躲個十天半個月不成問題。等風(fēng)頭過了，我有把握送你們過江。”

“躲？”

林峰笑了。

他從腰間拔出那把佐官刀——這是剛從船長室里搜出來的，比之前那把還要鋒利。

“老陳，你搞錯了。”

林峰用刀尖挑起一塊牛肉，送進(jìn)嘴里狠狠嚼著：

“有了這船物資，咱們就不用躲了?！?/p>

“鬼子以為把我們困在了這兒。”

“其實(shí)?！?/p>

林峰一刀插進(jìn)船板，眼中殺機(jī)暴漲：

“是老子把他們?nèi)M(jìn)了屠宰場?！?/p>

“傳令下去?！?/p>

“所有人，吃飽喝足，睡覺。”

“明早天一亮，咱們?nèi)ソo第13師團(tuán)送份大禮?！?/p>

“什么禮？”黑皮嘴里塞滿牛肉，含糊不清地問道。

林峰看向南京城的方向，冷笑道：

“他們不是喜歡玩‘殺人競賽’嗎？”

“那咱們就陪他們玩玩。”

“只不過，這次的裁判，是我?！?/p>

江風(fēng)呼嘯。

這艘偽裝成煤船的幽靈冢，靜靜地蟄伏在蘆葦蕩的深處，像一頭正在磨牙的惡獸，等待著獵物上門。

南京的夜，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