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口的大火燒了整整半宿。

直到天色泛青，江面上的火還在燃燒，那是布雷船的殘骸，旁邊被炸得半殘的“蒼龍?zhí)枴边€拖著黑煙。

“混蛋！那不是船，那是幽靈！”

日軍第13師團的臨時指揮部內(nèi)，一名海軍少佐憤怒地將望遠(yuǎn)鏡摔在桌上。

“中島師團長有令，不惜一切代價，要把這個‘南京惡鬼’按死在水里！”

少佐轉(zhuǎn)過身，看著身后三艘剛剛以此地為母港停靠的第11戰(zhàn)隊高速魚雷艇。這些流線型的鋼鐵怪獸，擁有兩臺大馬力引擎，航速高達(dá)30節(jié)，是江面上真正的獵犬。

“命令‘長江挺進(jìn)隊’出擊！把這片蘆葦蕩給我翻過來！”

……

蘆葦蕩深處，水道縱橫交錯，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水上迷宮。

改裝后的駁船早已熄滅了發(fā)動機，被推入了一處極窄的河汊，船頭那門顯眼的25毫米機關(guān)炮被厚厚的蘆葦和漁網(wǎng)嚴(yán)密遮蓋起來——在這種蘆葦貼著臉的極近距離下，長身管的機關(guān)炮根本施展不開，反倒不如輕家伙好使。

林峰趴在船頭的草叢里，手里的望遠(yuǎn)鏡死死盯著兩公里外的開闊水面。

“嗡嗡嗡——”

一陣尖銳且密集的馬達(dá)轟鳴聲傳來，那是高速引擎特有的嘯叫，像是一群發(fā)瘋的馬蜂。

“來了?！?/p>

林峰放下望遠(yuǎn)鏡，冷笑一聲。

“三艘魚雷艇。鬼子這是下血本了。”

這種高速艇吃水淺、速度快，還裝備了重機槍，正是這種復(fù)雜水域的克星。如果是正面硬剛，笨重的駁船只有當(dāng)靶子的份。

但這里是蘆葦蕩。

在這里，獵人和獵物的身份，從來不是靠裝備決定的。

“黑皮，‘魚線’下好了嗎？”林峰低聲問道。

“放心吧林長官?！焙谄乃锾匠鲱^，手里抓著一把濕漉漉的水草，臉上涂滿了黑泥，只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按照您的吩咐，每隔五十米一道，全是加了料的?！?/p>

“好。”

林峰拉動了手里那支三八大蓋的槍栓，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老煙槍。

老煙槍正坐在一塊干燥的甲板上，那只空蕩蕩的左袖管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他面前架著兩具從運輸船上繳獲的八九式擲彈筒，為了固定，他用腳死死踩住底板，用僅剩的右手熟練地調(diào)節(jié)著射擊角度的螺桿。

在他旁邊，一名年輕的水鬼正捧著榴彈，充當(dāng)他的“左手”。

“老煙槍，這回可是精細(xì)活。”林峰提醒道，“手藝還在嗎？”

“長官放心。”老煙槍用牙齒咬緊煙嘴，瞇著一只眼瞄了瞄，右手拍了拍擲彈筒冰涼的筒身，嘿嘿一笑，“以前在川軍團，老子這只手就是尺子。雖然少了一只手，但只要有人幫我填彈，這就跟往自家灶坑里扔柴火一樣準(zhǔn)。”

“準(zhǔn)備戰(zhàn)斗?！?/p>

林峰目光一凝，下達(dá)了命令。

遠(yuǎn)處的馬達(dá)聲越來越近。

三艘日軍魚雷艇呈“品”字形搜索前進(jìn)。領(lǐng)頭的一艘艇長顯然是個急脾氣，仗著船快，甩開了僚艇兩百多米，一頭扎進(jìn)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水域。

“支那人的船一定藏在這里！搜！！”

艇長站在駕駛臺前，揮舞著王八盒子大吼。

就在這時。

“崩！”

一聲極輕的悶響。

魚雷艇高速旋轉(zhuǎn)的螺旋槳，突然卷住了一根藏在水面下的極細(xì)鋼絲。這根鋼絲的一頭綁在蘆葦根上，另一頭，連著兩串掛滿鐵釘?shù)募至駨棥?/p>

鋼絲應(yīng)聲崩斷，但也拉開了手榴彈的保險銷。

“轟！轟??！”

兩團水柱在魚雷艇的船尾猛然炸開。

雖然是在水下爆炸，威力被削減了不少，但對于高速旋轉(zhuǎn)的精密螺旋槳來說，卻是致命的。

“咔嚓！”

傳動軸斷裂的刺耳金屬聲響起。

魚雷艇像是被人狠狠在屁股上踹了一腳，船身劇烈震動，隨后失去了動力，依靠著慣性斜斜地沖進(jìn)了旁邊的淤泥灘。

“擱淺了！快！倒車??！”

日軍艇長驚恐地大吼。

但迎接他的，不是倒車的轟鳴，而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死神呼嘯。

“打??！”

林峰一聲令下。

藏在蘆葦叢中的二十多支步槍同時開火。

“砰砰砰砰！”

子彈如雨點般潑向甲板。站在機槍位上的兩名鬼子還沒來得及調(diào)轉(zhuǎn)槍口，就被爆頭擊倒。

“上??！”

黑皮一聲唿哨。

十幾名水鬼像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靈，嘴里咬著分水刺，手里抓著駁殼槍，踩著齊腰深的淤泥，嚎叫著沖向擱淺的魚雷艇。

這是最原始、最血腥的跳幫戰(zhàn)。

“八嘎！射擊！射擊！！”

日軍艇長絕望地扣動著手槍扳機，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喊殺聲中。

黑皮第一個沖上甲板，手中的分水刺寒光一閃，直接扎穿了一名鬼子水兵的大腿，隨后一腳將其踹進(jìn)泥水里。

“留幾個活口搬東西！其他的全宰了??！”

林峰此時也提著槍沖了上來。他背后的傷口因為劇烈運動再次滲血，劇痛讓他整個人處于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tài)。

“砰！”

他抬手一槍，打斷了日軍艇長想要拔刀的手臂。

“?。?！”

艇長慘叫著倒地。

林峰一腳踩在他的胸口，根本不給他廢話的機會，直接補了一槍爆頭。

“搜！只有兩分鐘！”

林峰看了一眼懷表。后面的兩艘魚雷艇聽到爆炸聲，最多兩分鐘就能趕到。

“長官！它們來了！”

老煙槍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一股子狠勁。

遠(yuǎn)處傳來了更加急促的馬達(dá)聲。另外兩艘魚雷艇像發(fā)了瘋的公牛一樣沖了過來，艇首的13.2毫米重機槍已經(jīng)開始盲目掃射，粗大的子彈打斷了無數(shù)蘆葦，木屑橫飛，壓得眾人抬不起頭。

“被咬住了！”黑皮大喊。

那兩艘艇封鎖了河道出口，重機槍的火力網(wǎng)封鎖了所有退路。

“老煙槍！”

林峰躲在船舷后面，大吼一聲：

“給老子露一手！把那艘?guī)ь^的給我廢了！！”

“放！”

老煙槍大吼一聲。

旁邊的年輕水鬼立刻將一枚專用榴彈滑入炮膛。

老煙槍單手死死按住炮身，憑借著多年的經(jīng)驗，在榴彈滑落的一瞬間微調(diào)了炮口。

“嗵！”

一聲輕響。

一枚榴彈劃出一道高高的拋物線，越過幾十米的蘆葦叢。

“咣當(dāng)！”

那枚榴彈竟然不偏不倚，直接鉆進(jìn)了領(lǐng)頭那艘魚雷艇正在噴吐黑煙的排氣煙囪里！

“轟?。?！”

沉悶的爆炸聲從船體內(nèi)部響起。

那艘魚雷艇像是得了哮喘，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隨后一股濃黑的煙柱夾雜著火光從煙囪里噴涌而出。輪機艙炸了！

失去動力的魚雷艇橫在河道中間，瞬間擋住了后面那艘艇的射界。

“漂亮??！”

林峰狠狠揮了一下拳頭。

“點火！燒船??！”

他從鬼子尸體上摸出一個打火機，點燃了早就潑在甲板上的汽油。

“轟——”

大火瞬間吞噬了這艘擱淺的魚雷艇。滾滾濃煙升騰而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煙霧墻，徹底遮蔽了日軍的視線。

“撤??！”

趁著混亂，林峰帶著滿載而歸的隊員，拖著戰(zhàn)利品，迅速鉆入蘆葦蕩的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

半小時后，改裝駁船上。

老煙槍正用僅剩的右手拿著一塊破布，愛不釋手地擦拭著那兩具立下大功的擲彈筒，旁邊那個幫忙裝彈的小戰(zhàn)士正一臉崇拜地看著他。

黑皮和幾個水鬼正在分發(fā)從鬼子船上搶來的牛肉罐頭，一個個吃得滿嘴流油。

林峰靠在船頭的煤堆旁，臉色蒼白，但目光依舊銳利。

他掏出懷表。

指針跳動。

【距離投放：7天23小時?！?/p>

“還有七天?！?/p>

林峰合上表蓋，看著江面上依舊在盤旋搜索的日軍船隊，眉頭微微皺起。

這次雖然贏了，但也徹底暴露了位置。

鬼子的“長江挺進(jìn)隊”吃了這么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恐怕不只是魚雷艇，連轟炸機都要來了。

“老陳?！?/p>

林峰轉(zhuǎn)過頭，看向正在抽煙的老陳：

“這江面，待不下去了?！?/p>

老陳吐出一口煙圈，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剛才收到情報，鬼子正在調(diào)集燃燒彈。他們想把這八百里蘆葦蕩，燒成一口開水鍋?！?/p>

林峰的目光投向了北岸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巒。

那里是蘇皖交界的地界，山高林密，是天然的游擊戰(zhàn)場。

“那就上岸?！?/p>

林峰站起身，拍了拍手里的擲彈筒，狠厲地一笑：

“鬼子想玩火？”

“那咱們就上岸，給他們點一把更大的火?！?/p>

“傳令！全速向北岸靠攏！”

“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