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的清晨，冷得像冰窖。

時間，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變得模糊而漫長。

這四天四夜，瓦窯堡仿佛在煉獄中滾了一遭。

第二天，鬼子發(fā)動了五次沖鋒，被關(guān)大山帶人用刺刀硬生生頂了回去。

第三天，日軍偷襲未果，開始不分晝夜的炮擊，半個鎮(zhèn)子被夷為平地。

第四天，彈盡糧絕，連傷員都拿起了手榴彈。

直到這第五天的清晨。

硝煙味還沒散，混著血腥氣，直往鼻子里鉆。

“咔嚓?！?/p>

老煙槍拉開槍栓，看了一眼彈倉，那是他最后的三顆子彈。他那只剩下的右手哆嗦了一下，又把槍栓推了回去。

不僅僅是他。

整個獨立營，三百多號人，此刻像一群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蜷縮在斷壁殘垣后面。

人均不到五發(fā)子彈。

這就是他們?nèi)康募业住?/p>

“營長，鬼子動了?！?/p>

黑皮趴在那個被炸斷的橋墩后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死神。

河對岸，黑壓壓的一片黃。

日軍沒有再修橋。

既然橋斷了，那就填。

幾百名日軍工兵和步兵，扛著沙袋、木板，甚至是被抓來的壯丁，發(fā)瘋一樣往枯水期的河床里填東西。兩輛九五式坦克像兩頭噴著黑煙的怪獸，雖然過不了河，但那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鎖住了瓦窯堡的每一個缺口。

“這是要強吃咱們。”

關(guān)大山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伸手去摸背后的大刀。

林峰靠在一堵半塌的磚墻上，臉色慘白。

這幾天的血戰(zhàn)，雖然守住了陣地，但他也被流彈擦傷了肋骨。加上背后的舊傷，整個人像是在火里烤，又像是在冰里泡。

他掏出懷表。

表蒙子已經(jīng)碎得不成樣子，但那根秒針，依然在頑強地跳動。

【距離投放：0天0小時15分】

十五分鐘。

平時也就是抽兩根煙的功夫，現(xiàn)在卻像是隔著一道鬼門關(guān)。

“傳令?！?/p>

林峰合上表蓋，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鐵銹味：

“所有人，上刺刀?！?/p>

“沒有命令，誰也不許開槍。把鬼子放進三十米再打?！?/p>

“沒子彈的，就用刀，用牙，用命。”

風(fēng)，停了。

對岸突然傳來一聲令下。

“殺給給——??！”

日軍發(fā)起了沖鋒。

不再是試探，而是海嘯般的總攻。

數(shù)百名日軍步兵，端著刺刀，踩著淤泥和未干的尸體，嚎叫著沖向河對岸。坦克上的機槍瘋狂掃射，子彈打在瓦窯堡的青磚上，激起一片片紅色的粉塵。

“近點……再近點……”

林峰死死盯著那些越來越清晰的猙獰面孔。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甚至能看清鬼子鋼盔下那貪婪的眼神。

“打！！”

林峰手中的三八大蓋猛地一震。

一名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曹長眉心開花，仰面栽倒。

“砰！砰！砰！”

瓦窯堡的廢墟里，爆發(fā)出最后一波稀疏卻致命的排槍。

沖在最前排的幾十名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但剩下的日軍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他們知道，對面沒子彈了。

“突擊??！”

日軍指揮官揮舞著指揮刀，踩著同伴的尸體，沖上了河岸。

千鈞一發(fā)之際。

天空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且恐怖的轟鳴聲。

那聲音不似日軍轟炸機尖銳的呼嘯，而像是低空掠過的巨獸咆哮，震得人心臟幾乎停跳。

戰(zhàn)場上所有人——包括正在沖鋒的日軍，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云層破開。

一架涂裝怪異的重型運輸機，如同一只遮天蔽日的鯤鵬，以極低的高度掠過瓦窯堡上空。

巨大的氣流卷起漫天風(fēng)雪，甚至讓沖在最前面的日軍步兵站立不穩(wěn)，驚恐地趴在地上以為要遭到轟炸。

“轟！轟！轟！”

并沒有炸彈，而是十個掛著白色降落傘的墨綠色補給箱，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重重地砸在瓦窯堡前的河灘空地上——恰好砸在日軍沖鋒路線與守軍陣地之間！

巨大的沖擊力激起數(shù)米高的泥浪，硬生生逼停了日軍的攻勢。

林峰看著那些箱子，眼中爆發(fā)出餓狼般的光芒。

那是地獄的鑰匙，但也是最后的生機！

“關(guān)大山！帶著人給我頂上去！！”

林峰用盡全身力氣怒吼，聲音嘶啞而瘋狂：

“用大刀！用牙齒！給老子擋住鬼子一分鐘！！”

“黑皮！老煙槍！開箱??！”

“把家伙給老子亮出來??！”

“殺??！”

關(guān)大山赤紅著眼，一把扯掉身上的繃帶。

“西北軍的爺們！把命填進去！給營長爭取時間！沖?。?！”

四十多名大刀隊員，面對著僅剩二十米的日軍，發(fā)起了決死的反沖鋒。他們必須用血肉之軀，在補給箱前筑起一道人墻。

與此同時，老煙槍和黑皮發(fā)瘋一樣撲向那兩個最大的補給箱。

“哐當(dāng)！哐當(dāng)！”

刺刀撬開木板的聲音急促刺耳。

當(dāng)日軍從空投的震撼中回過神，再次嚎叫著沖上來，即將淹沒關(guān)大山的大刀隊時——

箱蓋翻開。

一道耀眼的金屬光澤，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兩座鋼鐵怪獸——蘇羅通20毫米機關(guān)炮！

還有整整十挺嶄新的mG34通用機槍，以及成箱成箱黃澄澄的彈鏈。

“快！快！快??！”

老煙槍的手指被木刺扎得鮮血淋漓，但他毫無知覺，嘶吼著將沉重的彈鼓卡入炮身。

前方，關(guān)大山的一名手下已經(jīng)被三把刺刀同時捅穿，但他死死抱住鬼子的腿，回頭慘笑：“營長……好了沒……”

“讓開??！”

林峰一聲暴喝，猛地拉動了蘇羅通機炮沉重的上膛柄。

黑洞洞的炮口，越過關(guān)大山等人的頭頂，直指前方那如潮水般涌來的日軍。

“臥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