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停了。

斷頭嶺的硝煙還在順著山谷回旋，空氣里滿是焦土和血腥的味道。

七百余名幸存的戰(zhàn)士，像一群沉默的雕塑，佇立在后山的碎石灘上。

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懸崖邊那個空蕩蕩的缺口。

就在半小時前，那個嗓門最大、總是喊著要用大刀片子剁鬼子腦袋的漢子，抱著那個日軍少佐，從那里跳了下去。

連個尸首都沒留下。

林峰走到一塊染血的巖石旁。

那里放著一把厚背大砍刀。刀刃已經(jīng)卷得像鋸齒，刀柄上的紅綢布被血染成了紫黑色，濕漉漉的。

那是關(guān)大山的刀。

林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刀背。

“大山。”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路還要走。你的刀，我替你背?！?/p>

林峰抓起那把重達(dá)幾十斤的大刀，抽出一條布帶，一圈圈地纏在刀柄上，然后反手插在背后的皮帶扣上。

沉重的刀身壓在背上，像是一座山，也像是一團(tuán)火。

他轉(zhuǎn)過身。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悲傷已經(jīng)被一種更深沉、更恐怖的殺意所取代。

他掏出那塊碎裂的金懷表。

指針歸零。

直覺指引的方向就在前方不遠(yuǎn)處。

“全營都有！”

林峰的聲音冷硬如鐵，在山谷間回蕩：

“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哭喪是娘們干的事。咱們是兵，是惡鬼！”

“跟我走！去拿咱們給鬼子準(zhǔn)備的‘回禮’！”

……

后山坳口，一片隱蔽的灌木叢后。

四個巨大的墨綠色補(bǔ)給箱，靜靜地躺在枯草叢中，仿佛是早已空投至此的秘密補(bǔ)給。

這次的箱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巨大，都要沉重。光是那散發(fā)出的金屬寒氣，就讓人心悸。

“開箱！”

隨著林峰一聲令下，幾名戰(zhàn)士拿著撬棍沖了上去。

“咔嚓——”

木板崩裂，油布掀開。

陽光灑在那冰冷的鋼鐵巨獸上，折射出一道道令人窒息的幽光。

“嘶——”

在場的所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連玩了一輩子槍炮的老煙槍，此刻也瞪大了那只獨(dú)眼，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不是槍。

那是炮。

四門擁有著粗短炮管、巨大防盾的重型火炮，像四頭蹲伏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趴在箱子里。

sIG33型150毫米重型步兵炮！

二戰(zhàn)德軍步兵的拆樓神器！

這種口徑，通常只屬于師級以上的重炮部隊(duì)。但在德軍的序列里，它卻喪心病狂地被配發(fā)到了團(tuán)級步兵單位，專門用來伴隨步兵沖鋒，直瞄轟擊敵人的碉堡和工事。

它的炮彈，一發(fā)重達(dá)38公斤。

“乖乖……”

老煙槍顫抖著伸出僅剩的那只手，撫摸著那粗得能塞進(jìn)腦袋的炮口，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營長……這是給咱們的？”

“這是150毫米的口徑啊！這一炮下去，別說鬼子的豆戰(zhàn)車，就是閻王殿的大門，也能給轟開個窟窿！”

林峰走上前，拍了拍那個粗大的炮管。

“喜歡嗎？”

“喜歡！太他娘的喜歡了！”

老煙槍猛地抹了一把臉，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此刻全是猙獰的狂喜：

“有了這玩意兒，鬼子再敢在咱們面前修碉堡，老子一炮就能把他連人帶堡送上西天！”

除了這四門重炮，箱底和隔艙里，全是黃澄澄的炮彈和發(fā)射藥筒。

那種分量十足的高爆彈，光是看著，就能讓人想象到爆炸時的毀天滅地。

就在這時。

“嗡嗡嗡——”

一陣令人煩躁的引擎聲，突然從頭頂傳來。

一架涂著膏藥旗的九七式偵察機(jī)，像只蒼蠅一樣，極其囂張地壓低了高度，在山谷上方盤旋。

它是被剛才的爆炸聲吸引來的。

日軍飛行員顯然沒把這群潰兵放在眼里，甚至還特意搖晃了一下機(jī)翼，似乎在嘲笑地面的狼狽。

林峰抬頭，瞇起眼。

那刺眼的太陽旗，像是在挑釁。

“老煙槍?！?/p>

林峰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在！”

“大山剛走，這蒼蠅太吵了?！?/p>

林峰指著天空：“把它給我拽下來，給大山祭旗?！?/p>

“好嘞！”

老煙槍轉(zhuǎn)身沖向不遠(yuǎn)處已經(jīng)完成撤收的卡車隊(duì)。

那輛頭車的后車廂里，剛剛從陣地上撤下來并重新固定好的蘇羅通20毫米雙聯(lián)裝機(jī)關(guān)炮，此刻正泛著寒光。

“嘩啦！”

彈鏈上膛。

老煙槍翻身跳進(jìn)車斗，坐上操作位，那只獨(dú)臂熟練地?fù)u動方向機(jī)。

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死死咬住了那架正在低空盤旋的日軍飛機(jī)。

“小鬼子，下輩子投胎，別飛這么低！”

老煙槍咬著牙，狠狠踩下了擊發(fā)踏板。

“通通通通——?。?！”

沉悶的炮聲再次響徹山谷。

兩道橘紅色的火鞭，瞬間撕裂了空氣。

20毫米的高爆曳光彈，帶著復(fù)仇的怒火，精準(zhǔn)地撞在了那架九七式偵察機(jī)的機(jī)腹上。

“轟！！”

空中爆出一團(tuán)耀眼的火球。

那架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偵察機(j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fā)出，直接在空中解體。

燃燒的殘骸像是一場火雨，稀里嘩啦地灑落在山谷中。

“好?。　?/p>

戰(zhàn)士們舉起槍，發(fā)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林峰沒有笑。

他只是緊了緊背后的那把大刀，看了一眼東南方向。

那里，是臺兒莊的方向，隱約能聽到悶雷般的炮聲。

“把炮掛上車！”

林峰翻身上馬，佐官刀指向戰(zhàn)火燃燒的方向：

“目標(biāo)臺兒莊！”

“既然鬼子想玩大的，那咱們就陪他們玩到底！”

……

通往臺兒莊的土路上。

到處都是逃難的百姓和撤下來的傷兵。

路邊倒臥著尸體，有的蓋著草席，有的干脆就那么敞著，任由蒼蠅叮咬。

“讓開！讓開！”

黑皮騎著馬，在前面開路。

八輛日軍卡車，拖著四門巨大的150毫米重炮，像一條鋼鐵巨龍，逆著人流，轟鳴向前。

這支隊(duì)伍太扎眼了。

尤其是那四門用帆布蒙著的重炮，光是那個輪子的高度，就讓人心驚肉跳。

“那是誰的部隊(duì)？怎么還在往里沖？”

“那是去送死?。∨_兒莊里面已經(jīng)打成一鍋粥了！”

一群穿著破爛灰色軍裝、互相攙扶著的傷兵，攔在了路邊。

他們是川軍。

一個個渾身是血，有的少了胳膊，有的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

帶頭的一個連長，拄著一根樹枝，看到林峰的馬隊(duì)，急得大喊：

“長官！別去了！前面不能去了！”

林峰勒住韁繩。

戰(zhàn)馬打了個響鼻，停在那個連長面前。

“為什么不能去？”林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里面……里面全是鬼子的坦克！”

那個連長眼里滿是驚恐，那是真正見過地獄的人才有的眼神：

“我們的防線被沖垮了！鬼子的鐵王八太硬了，手榴彈炸不動啊！弟兄們拿命去填，都填不滿那個窟窿！”

“長官，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林峰看著這些傷兵。

他們盡力了。

川軍裝備最差，打得最苦。能從那個絞肉機(jī)里活著走出來，本身就是奇跡。

“撤？”

林峰冷笑一聲，從馬背上跳下來。

他走到那個連長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包繳獲的香煙，塞進(jìn)對方滿是血污的手里。

“你們撤，是因?yàn)槟銈儧]家伙?！?/p>

林峰轉(zhuǎn)過身，指了指身后那四門蒙著帆布的巨炮，又指了指卡車上那些殺氣騰騰的機(jī)槍手：

“我有?！?/p>

“鬼子的坦克硬？”

林峰拍了拍背后的那把大刀，聲音里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狂傲：

“那是因?yàn)樗麄儧]遇到我?！?/p>

“蘇青！”

“到！”

“留下兩箱磺胺，給這些川軍兄弟。”

林峰翻身上馬，再也沒有回頭：

“弟兄們，咱們不去撤退?！?/p>

“咱們是去給小鬼子送終的！”

“出發(fā)！”

引擎轟鳴。

車隊(duì)卷起漫天黃塵，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個被稱作“血肉磨盤”的死地。

身后的川軍連長，握著那包香煙，看著那支逆行的鋼鐵車隊(duì)，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他猛地扔掉拐杖，用盡全身力氣，敬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軍禮：

“送……恩人??！”

……

臺兒莊，北門。

這里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廢墟。

城墻塌了一半，缺口處，黑煙滾滾。

“轟！轟！”

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的炮聲，像催命符一樣，一下下敲擊著守軍的神經(jīng)。

“頂?。〗o我頂?。?！”

廢墟后，第31師的一個營長嘶吼著。

但他手邊的士兵已經(jīng)所剩無幾。

三輛涂著日軍迷彩的九五式坦克，正噴吐著機(jī)槍火舌，掩護(hù)著后面兩個中隊(duì)的步兵，像推土機(jī)一樣向缺口碾壓過來。

守軍的捷克式機(jī)槍打在坦克裝甲上，只能濺起幾朵無力的火花。

絕望。

徹底的絕望。

就在那幾輛坦克即將沖入城門的瞬間。

“嘎吱——”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突然從守軍側(cè)翼傳來。

緊接著。

八輛卡車像八頭瘋牛，直接沖上了路基旁的高坡。

“快！卸炮??！”

老煙槍一聲怒吼。

幾十名戰(zhàn)士跳下卡車，動作快得像閃電。

掛鉤脫落，炮架展開。

四門sIG33重型步兵炮，被迅速推到了發(fā)射位上。

帆布掀開。

那粗短猙獰的炮管，在夕陽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林峰站在高坡上，手里舉著望遠(yuǎn)鏡。

鏡頭里。

那三輛日軍坦克正如入無人之境，炮塔轉(zhuǎn)動，準(zhǔn)備給守軍最后一擊。

距離：400米。

直瞄射擊。

這種距離，對于150毫米重炮來說，就是把槍口頂在了腦門上。

“營長！好肥的肉??！”

老煙槍趴在瞄準(zhǔn)鏡上，興奮得渾身發(fā)抖。

林峰放下望遠(yuǎn)鏡。

他仿佛感覺到了背后那把大刀在微微震動。

大山，看著吧。

這才是真正的殺鬼子。

林峰猛地?fù)]下手中的令旗，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