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邊泛起一絲慘白的魚肚白,像死人翻開的眼皮。
林峰從戰(zhàn)壕前沿折回指揮部。他身后,黑皮像拖死狗一樣,拖著一面破破爛爛的膏藥旗。
戰(zhàn)壕里,一千多顆腦袋齊刷刷地探了出來。看著那面在泥水里拖行的膏藥旗,原本因為“死守七日”命令而有些沉悶的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林峰沒有說話。他隨手把那面旗幟扔進路邊的排水溝,那是給弟兄們擦靴子用的。
他徑直走向指揮部。與其說是指揮部,不如說是一個加固過的深坑。
坑里亮著馬燈。
趙文正趴在一張鋪滿圖紙的彈藥箱上,手里的鉛筆飛快地劃動著。他那副厚底眼鏡的一條腿斷了,用膠布纏著,卻絲毫不影響他眼中的狂熱。
“算出來了嗎?”林峰解下濕透的大衣,扔給勤務(wù)兵。
“算出來了?!?/p>
趙文頭也不抬,指著圖紙上一條復(fù)雜的拋物線:“根據(jù)勾股定理和微積分推算,鬼子的艦炮雖然口徑大,但彈道平直。只要我們的反斜面工事角度調(diào)整到三十五度,并且在頂部加蓋兩米厚的覆土層,就算是被大口徑炮彈直接命中,也就是震得慌,死不了人。”
林峰湊過去看了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看不懂,但他相信趙文。
“那就挖?!?/p>
林峰抓起桌上的半個冷饅頭,狠狠咬了一口:“告訴弟兄們,想活命,就別惜力。多挖一鏟土,少流一滴血?!?/p>
“是!”趙文推了推眼鏡,抱著圖紙沖了出去。
林峰坐下來,從懷里掏出那塊金懷表。
表蒙子早就碎沒了,裸露的指針還在頑強地跳動。
就在剛才,隨著那一千多名戰(zhàn)士看著他把鬼子的膏藥旗扔進排水溝,那種熟悉的、與靈魂綁定的震顫感再次襲來。
原本稀疏的一千多條“線”,此刻變得密密麻麻,數(shù)量激增到了兩千條。甚至連那些被強行拉來的民夫,此刻也與他建立了某種若有若無的聯(lián)系。
倒計時:三十八小時。
林峰瞳孔微微一縮。
只有不到兩天了。
按照十天的周期,從長江突圍到現(xiàn)在,行軍加上構(gòu)筑工事,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八天多。
這也意味著,在接下來的三十八小時里,他們沒有任何外援,沒有新裝備,只能靠手里現(xiàn)有的家伙,去硬抗日軍海陸空的聯(lián)合絞殺。
“三十八小時……”林峰喃喃自語,咽下干硬的饅頭,“只要挺過這兩天,大家伙就該到了?!?/p>
“報告!”
門口傳來一聲尖細(xì)的喊聲。
一個穿著中山裝、渾身不沾泥點的中年人,捏著鼻子走了進來。他身后跟著兩個挑夫,挑著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鄙人是第五戰(zhàn)區(qū)長官部的特使。”
中年人看了一眼林峰滿身的血污,嫌棄地往后退了半步,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口鼻:“徐長官有令,獨立團此戰(zhàn)兇多吉少。這兩箱法幣,是長官部特批的……安家費?!?/p>
安家費。
這三個字一出,指揮部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鐵羅漢手里的刀“哐當(dāng)”一聲砸在桌子上,嚇得特使一哆嗦。
林峰慢慢地嚼著饅頭,咽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到箱子前。
他一腳踢開箱蓋。
里面是一捆捆嶄新的法幣,印著孫中山先生的頭像,散發(fā)著誘人的油墨香。在那個通貨膨脹還沒徹底崩壞的年代,這是一筆巨款。
足以買下半個徐州的命。
“徐長官大方啊?!?/p>
林峰笑了,笑得特使心里發(fā)毛。
他隨手抓起一捆鈔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掏出打火機。
“咔噠。”
火苗竄起。
在特使驚恐的目光中,林峰點燃了那捆鈔票的一角。
“你……你干什么!這是毀壞法幣!是死罪!”特使尖叫起來。
林峰沒理他,只是湊過去,借著鈔票燃燒的火苗,點燃了嘴里的香煙。
深吸一口,吐出一團青色的煙霧。
“回去告訴徐長官?!?/p>
林峰隨手將燃燒的鈔票扔回箱子里。
火苗瞬間竄起,引燃了整箱紙幣?;鸸庥臣t了林峰那張冷峻的臉,也映紅了周圍戰(zhàn)士們震驚的眼睛。
“獨立團的人,要么活著領(lǐng)賞,要么死了拉倒?!?/p>
林峰隔著火光,盯著特使的眼睛:“我們是來殺鬼子的,不是來賣命的。這錢,留著給后方的老爺們買棺材吧。”
“滾?!?/p>
特使嚇得屁滾尿流,連挑夫都顧不上,狼狽地逃出了指揮部。
看著那兩箱在火中化為灰燼的巨款,鐵羅漢咽了口唾沫,豎起大拇指:“團長,牛。但這可是真金白銀啊……”
“這玩意兒在陰曹地府花不出去?!?/p>
林峰踩滅了地上的火星,眼神冷得像冰:“讓弟兄們知道,老子沒打算帶他們死。老子要帶他們活?!?/p>
……
下午,太陽出來了。
毒辣的陽光曬在積水的戰(zhàn)壕里,蒸騰出一股令人作嘔的霉味。
“排隊!都給我排隊!”
陣地后方的一塊空地上,蘇青正叉著腰,手里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剃頭刀。
她面前擺著幾盆熱水,幾個從川軍里挑出來的“理發(fā)師”,正在給戰(zhàn)士們剃頭。
“蘇醫(yī)生,俺不剃行不行?”
李二牛捂著腦袋,一臉委屈:“俺還沒娶媳婦呢,剃個光頭,像剛放出來的勞改犯?!?/p>
“少廢話!”
蘇青瞪了他一眼,手里的剃刀晃了晃:“戰(zhàn)壕里全是虱子,萬一感染了斑疹傷寒,不用鬼子打,你自己就先爛了。是頭發(fā)重要還是命重要?”
李二??s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我先來。”
林峰推開人群走了過來。
他脫掉軍帽,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
蘇青愣了一下,看著林峰那頭濃密的黑發(fā),眼神柔和了幾分:“你也要剃?”
“全團都要剃,團長能例外?”
林峰閉上眼睛:“動手吧。涼快?!?/p>
蘇青抿了抿嘴,不再說話。
她用熱毛巾裹住林峰的腦袋,焐了一會兒,然后涂上肥皂沫。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發(fā)出“霍霍”的聲響。
刀鋒貼著頭皮劃過。
沙沙沙。
黑發(fā)一縷縷落下。
蘇青的動作很輕,也很穩(wěn)。她的指尖偶爾觸碰到林峰的頭皮,帶著一絲溫?zé)帷?/p>
周圍圍觀的戰(zhàn)士們都安靜了下來。
幾分鐘后。
林峰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站起身。陽光照在青色的頭皮上,顯得格外猙獰,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悍勇。
“看什么看?”
林峰踹了李二牛一腳:“都給老子剃了!誰敢留一根毛,老子親自給他拔!”
“剃!剃!”
李二牛怪叫一聲,沖到蘇青面前:“蘇醫(yī)生,給俺也來個‘團長款’!”
陣地上一片哄笑。
原本那種壓抑在心頭的死亡陰影,隨著這一地的頭發(fā),似乎也被削去了不少。一千多個光頭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像是一群剛出籠的野獸。
……
歡笑聲并沒有持續(xù)太久。
黃昏時分。
江面上的風(fēng)突然停了。
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順著江水漫了上來。
“嗚——”
凄厲的汽笛聲,像是來自地獄的號角,撕裂了長空。
林峰站在觀察哨里,舉起望遠(yuǎn)鏡。
鏡頭里,寬闊的江面上,赫然出現(xiàn)了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堡壘。
日軍第三艦隊。
打頭的是四艘驅(qū)逐艦,后面跟著兩艘龐大的重巡洋艦。
而在艦隊的最中央,那艘旗艦的炮塔正緩緩轉(zhuǎn)動,黑洞洞的炮口粗得能塞進一個人。
“乖乖……”
鐵羅漢趴在林峰身邊,光頭上全是冷汗:“這是把龍王爺請來了?”
林峰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艘重巡洋艦的主炮,懷里的金懷表瘋狂地跳動著,發(fā)出刺痛皮膚的熱度。
“進洞??!”
林峰猛地扔掉望遠(yuǎn)鏡,轉(zhuǎn)身沖著陣地嘶吼:“所有人!進反斜面貓耳洞!快??!”
話音未落。
江面上,那艘旗艦的203毫米主炮口,猛地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球。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幾秒鐘后。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一枚203毫米的高爆榴彈,帶著火車呼嘯般的尖音,狠狠地砸在了富池口主陣地的前沿。
地動山搖。
整座山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了一下。
泥土、巖石、樹木,連同還沒來得及撤完的沙袋,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掀上了百米高空。
巨大的沖擊波橫掃而過,幾個跑得慢的新兵直接被震得七竅流血,軟軟地倒了下去。
煙塵遮天蔽日。
林峰被氣浪掀翻在坑道里,滿嘴都是泥土。
他吐掉嘴里的沙子,晃了晃發(fā)暈的腦袋,看著頭頂不斷掉落的塵土。
“開始了?!?/p>
林峰摸了摸光頭,眼神猙獰得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
“弟兄們,把命硬給老子挺直了!”
聽竹書屋 致力于提供 余溫散盡往事《抗戰(zhàn):絕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師?》全本閱讀體驗。本章 第93章 暴雨前的死寂 已結(jié)束,請繼續(xù)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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