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從警車上下來，快步走到丹尼面前。

他掃了一眼彈痕累累的教堂大門，又回頭看了一眼被塞進后座的女槍手，臉色很難看。

“你沒事吧？”馬克上下打量丹尼。

“我沒事?！钡つ嵴f，“本來過來做禮拜的，這個女人帶著孩子走進來，直接掏出步槍就開始掃射。”

馬克回頭看了一眼教堂內(nèi)部——長椅上的彈孔，地板上的血，柱子上嵌著的碎彈頭，還有頭頂被打爛的天花板。

他用力拍了拍丹尼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后怕的勁兒。

“你救了這里的所有人，丹尼?！?/p>

丹尼站在教堂門口的臺階上，看著Emt把最后一副擔(dān)架推上救護車，車門關(guān)上，呼嘯著駛遠(yuǎn)。

教堂門口已經(jīng)拉起了黃色警戒線，圍觀的居民越來越多，手機舉得到處都是。

有記者的車也到了，一個扛著攝像機的胖子正從貨車后面往外搬三腳架。

“走吧，跟我回局里做個筆錄?！瘪R克說，“我得搞清楚這到底怎么回事。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跑到教堂里來搞恐怖襲擊？FUxK……”

丹尼想了想，冷光應(yīng)該已經(jīng)在混亂中悄然離開了。

以利亞神父還在教堂里忙碌，現(xiàn)在恐怕沒有時間，還是晚點再來吧。

“行?！钡つ狳c頭，拉開了巡邏車的副駕駛車門。

馬克坐到駕駛位，發(fā)動了引擎，巡邏車駛離教堂，紅藍(lán)警燈還亮著，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多余。

回到66分局，整個局里的氣氛都不對。

教堂槍擊案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值班的警探們都在忙，電話響個不停，上級要求匯報，媒體要求采訪。

走廊里不斷有人進進出出，腳步聲比平時急促。

有個年輕警探端著咖啡從辦公室出來，差點撞上丹尼，下意識要罵人，抬頭看到是他，什么都沒說，側(cè)身讓開了。

消息傳得快。誰在教堂里制伏了槍手，大家都已經(jīng)知道了。

丹尼先做完了證人筆錄，馬克在門口等著他。

“想不想聽聽她怎么說？”

“你要審她？”

“兇殺組的人還在趕過來的路上，我先了解一下情況，回頭交接也有個底?！?/p>

丹尼跟著馬克來到審訊室外的觀察間，隔著單面玻璃，他能看到審訊室里的情況。

那個女人坐在金屬椅子上，雙手被銬在桌面的鐵環(huán)上。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fā)抖，眼睛紅腫，臉上的淚痕還沒干。

剛才在教堂里端著AR-15掃射的那個人，和眼前這個縮在椅子里的女人，很難聯(lián)系在一起。

那股瘋勁兒已經(jīng)徹底消退了，剩下的只有一個被掏空的殼子。

馬克推門走了進去，他把椅子拉開，坐下來，把文件夾擱在桌上。沒急著翻開。

“告訴我你的名字?！?/p>

女人沒反應(yīng)。

馬克也不催，就坐在那等著。

審訊室的空調(diào)在吹，嗡嗡的底噪。

“莎拉?！迸私K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快要聽不清。

“莎拉，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丹尼注意到她銬著的手在桌面上一直攥著，指甲蓋都快陷進掌心里了。

不是緊張，更像是一個人長期處在極端焦慮中，身體自己形成的應(yīng)激反應(yīng)。

然后莎拉開口了，一旦開始說，就停不下來了。

她原本是曼哈頓一家會計事務(wù)所的辦公室職員，收入不高但穩(wěn)定，夠養(yǎng)活自己和兒子。

日子談不上好，但過得下去。

可是去年公司裁員，她是第一批被通知走人的。

理由寫在郵件里，“業(yè)務(wù)調(diào)整”，四個字，連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她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走的時候人事連張臉都沒露，把遣散協(xié)議發(fā)到她郵箱，讓她電子簽名。

失業(yè)之后她開始找工作，投了上百份簡歷，面試了十幾家。

不是被嫌年紀(jì)大，就是被嫌沒有新技能。

有一家公司面試到最后一輪，hR問她能不能接受每周六十小時的工作強度，她說可以。

hR又問，那你孩子怎么辦？她說她會想辦法。hR笑了笑，說我們再考慮考慮吧。然后就沒了下文。

與此同時，丈夫因為家里經(jīng)濟越來越緊張，天天跟她吵架。

“他說都是我的錯，說我沒用，說我拖累了他?！鄙穆曇糸_始發(fā)抖，“然后有一天他就走了?！?/p>

“跟一個年輕姑娘跑了。從那以后再也沒聯(lián)系過我，只留下我和兒子。”

馬克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

莎拉獨自帶著兒子，積蓄一點點見底。房租交不起，水電費交不起。

有兩個月她每天只吃一頓飯，省下來的錢給兒子買牛奶和面包。

兒子問她媽媽你怎么不吃，她說媽媽在公司吃過了。

她沒有公司。她每天出門假裝去上班，其實是去圖書館坐著投簡歷。

她去申請政府救濟，排隊等了三個月，填了一大堆表格，最后被告知“不符合條件”。

“不符合條件?！鄙貜?fù)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說是笑也行，說不是也行。

“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沒有工作，沒有存款，馬上就要流落街頭——他們說我不符合條件?！?/p>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反而平了，丹尼在玻璃后面聽著，那種平靜比哭鬧更讓人不舒服。

房東上周下了最后通牒。月底之前交不上房租就滾。

“我每個晚上都睡不著。一閉上眼就在想明天怎么辦。帶著我兒子去睡收容所嗎？睡大街嗎？紐約的收容所是什么樣子你知道嗎？”

馬克知道，他太知道了。但他沒接這個話。

“我從小就信上帝。每個星期天都去教堂。生病了禱告，困難了禱告，孤獨了禱告。我禱告了三十年。三十年。”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回她沒有擦，就那么任由它淌。

“上帝從來沒有回應(yīng)過我。一次也沒有?！?/p>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鐘?？照{(diào)的嗡嗡聲格外清晰。

“我最后一次走進教堂，跪下來，求他。我說求你了，給我一個出路，隨便什么都行。我跪了半個小時?！?/p>

她吸了一下鼻子。

“可還是什么都沒有！我絕望了，已經(jīng)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