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順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看見甕城里那兩千老弱蜀軍變了陣——從縱隊變成圓陣,盾牌齊齊轉向外側,刀槍從縫隙中探出來,把城門洞堵得嚴嚴實實。
那根本不像一支入城受降的隊伍,那分明是一面早就準備好的盾,專門來堵他的門。
“放號炮!”他猛地轉身,對身后的親兵吼道,“快放號炮!”
號炮沖天而起,尖銳的嘯聲撕裂了清晨的寂靜。
城外東南方向的山谷中,三千魏軍伏兵聽見號炮,齊刷刷拔出兵器,從山谷中涌了出來。
他們的任務是趁漢軍入城時從側后殺出,封堵城門,把入城的漢軍關在城里打。領頭的校尉舉刀朝晉陽方向一指:“快!蜀軍已經(jīng)進城了,堵住城門——”
他的后半句話被一陣密集的弩箭釘回了喉嚨里。
山谷正對面的山坡上,一面赤色大旗猛然豎起。句扶站在旗幟旁邊,右手揮下。
八千蜀軍步卒從山坡上俯沖而下,盾陣在前,長矛手在中,弩手壓后,如一道鐵流將魏軍伏兵迎面撞上。
魏軍剛從山谷中涌出,還沒來得及展開陣型,就被漢軍正面堵了回去。兩側山壁上又冒出了漢軍弩手,居高臨下交叉射擊,箭雨從兩個方向同時傾瀉進谷口。
魏軍被壓在狹窄的谷口進退不得,前排的士兵舉盾擋正面,側翼卻被山壁上的弩箭射穿,慘叫著倒下。后排的士兵想往回跑,被自己人的尸體絆倒,又被后面涌上來的人踩在腳下。
“不要亂!”魏軍校尉舉著刀在隊伍中嘶吼,“列陣!列陣!”
話沒說完,句扶的步卒已經(jīng)撞進了魏軍陣中。盾牌與盾牌碰撞,刀鋒與刀鋒摩擦,兩軍在谷口擠成了一團。
但漢軍是從山坡上往下壓,勢能完全在漢軍這邊。魏軍被一步步壓回山谷深處,擠在越來越窄的空間里,刀都掄不開。
句扶站在山坡上,居高臨下看著戰(zhàn)場,對傳令兵說了一句:“告訴文鴦,城外伏兵已破。讓他再撐一炷香?!?/p>
傳令兵飛馬朝晉陽城門奔去。
甕城里,文鴦已經(jīng)撐了不止一炷香。
城樓上的魏軍終于反應過來了——有人從垛口后面站起來,朝甕城里放箭。
箭矢從四面八方的城墻上射下來,文鴦的兵把盾牌舉過頭頂,在頭頂結了一層盾頂,腳下倒下的同伴越來越多。
“守住城門洞!”文鴦站在圓陣正中央,刀背敲飛一支射向身旁士兵的流矢,“誰也不許退!陣型不能散!”
城樓上的弩箭越來越密集。有人在甕城城墻上架起了連弩,箭矢如飛蝗一般射向城門口的圓陣。
盾牌上釘滿了箭桿,有幾面盾牌被反復射擊后裂開了口子,士兵的手臂被穿過裂縫的箭頭割開,血流了一地。
但陣型沒散。
城樓上,司馬順死死盯著甕城里那個站在陣沿上擋箭的年輕將領。他的手指在垛口上扣得發(fā)白,嗓音因為嘶吼變得沙?。骸胺偶?!繼續(xù)放箭!把他們射死在城門洞里!”
沒有人回答他。一個親兵從城樓臺階上跌跌撞撞跑上來,臉色慘白:“刺史!城外伏兵——伏兵敗了!”
司馬順猛地轉過頭。東南方向,喊殺聲已經(jīng)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色大旗,正從山谷方向朝晉陽城頭壓過來。旗幟下面,黑壓壓的漢軍步卒正在推進,隊列整齊,刀槍如林。
句扶來了。
八千步卒從山谷方向轉向晉陽南門,一路勢如破竹。南門外的魏軍殘余被一擊即潰,潰兵逃入城中,把恐慌也帶進了城。
漢軍沖入南門,與守在城門洞里的文鴦里應外合,甕城兩側城墻上的魏軍被兩面夾擊,紛紛棄弓投降。
句扶提著刀走進甕城時,文鴦正坐在一面翻倒的盾牌上,用牙咬著布條的一端往左臂上纏。
他旁邊的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魏軍士兵的尸體——那是試圖沖下來關城門的人,文鴦親手劈翻了兩個,剩下的被守陣的漢軍捅倒在臺階上。
“將軍說一炷香,這都幾炷香了。”文鴦仰頭看見句扶,咧嘴笑了一下,滿臉是汗和血的混合物。
“來得慢了?!本浞隹戳艘谎鬯凵系膫冢_認不是致命傷后便收回目光,“司馬順呢?”
“往北跑了。我追到城樓下被箭射回來。”文鴦站起身,把纏好的繃帶扯緊,“他帶著幾十個親兵往北門跑了——你快去,我歇一會兒?!?/p>
句扶翻身上馬,朝身旁的親兵喝道:“追!”
北門。司馬順在幾十個親兵的護衛(wèi)下策馬狂奔。
北門已經(jīng)在望。只要出了這扇門,鉆進太行山的溝壑里,憑他司馬氏在冀州的人脈,總有辦法東山再起。
他聽見身后有馬蹄聲追來,不敢回頭,只是把鞭子抽得更狠。馬匹沖出北門洞的陰影,日光從頭頂傾瀉下來,他瞇了一下眼睛。就是在那一瞬間,他聽見了箭矢破空的聲音。
不是從身后射來的。
是從前方。
一支弩箭從北門外官道旁的樹林中飛出,釘在他的馬脖子上。戰(zhàn)馬慘嘶著前蹄跪地,司馬順從馬背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掙扎著翻過身,看見一個年輕的漢軍將領提著弓從樹林里走了出來——正是之前負責在城外收攏降兵的文鴦部將。
“句將軍說了,北門外也得留人?!蹦悄贻p將領把弓掛在馬鞍上,低頭看了看癱在地上的司馬順,“你就是司馬順?”
司馬順沒有回答。片刻后,一匹快馬從北門內馳出,馬上之人翻身下馬,靴子踩在碎石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司馬順抬起頭,看見了一張刀削斧劈般冷硬的臉。
句扶低頭看著這個司馬氏族人。司馬順的衣甲在摔下馬時扯裂了半邊,臉上蹭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珠和塵土混成的泥漿。
他的嘴在動,像是想說什么——求饒的話,威脅的話,交換條件——句扶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司馬順,并州刺史?!本浞龅穆曇舨桓?,但字字如鐵,“私設伏兵,詐降誘殺,按漢律斬?!?/p>
刀光落下。句扶把刀擦凈收入鞘中,對身旁的親兵說了一句:“傳令——晉陽全城,秋毫無犯。開倉放糧?!?/p>
文鴦站在南門城樓上,左臂的繃帶還在往外滲血。他靠著垛口,看著句扶正站在城中郡衙門口指揮士卒清點糧倉、張貼安民告示,甲胄上的血跡還沒擦掉,臉上已經(jīng)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句扶忙完,走上城樓,遞給文鴦一個水囊。
“傷怎么樣?”
“皮肉?!蔽镍劷舆^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下一站雁門,什么時候走?”
句扶沒有立刻回答。他轉身望向北方,那是雁門的方向。晉陽到雁門,數(shù)百里之遙。
司馬順已死,但并州最北邊那個郡——直面鮮卑的雁門郡——還沒有表態(tài)。
“明天?!本浞稣f,“你帶五千騎兵北上。能招降最好,不能招降——”他頓了頓,“你自己看著辦。”
文鴦放下水囊,咧嘴笑了。他把水囊往句扶手里一塞,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我看著辦。”
文鴦率五千鐵騎北上的第三天,雁門城頭,一個守軍士兵望見南方官道上煙塵大起,赤旗翻卷。
他轉身跑下城樓,腳步急促,聲音在城墻上回蕩。
“漢軍來了!漢軍到雁門了!”
雁門太守登上城樓,手按刀柄,望著南方那道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他沒有下令投降。他只是看著那面赤旗,沉默了很久。
與此同時,塞外斥候飛馬入城,翻身滾下馬鞍:“報——鮮卑集結萬騎南下,前鋒距雁門不足百里!”
雁門太守的手在刀柄上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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