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街頭。

流言像無聲的瘟疫，不知從哪個角落開始，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先是茶館里。幾個閑散的茶客壓低聲音，交頭接耳：“聽說了嗎？諸葛丞相在隴右打了大勝仗，涼州、西域都?xì)w附了。可你猜怎么著？隴右那些士族和羌胡，只知有丞相，不知有陛下。家家戶戶供的都是丞相的長生牌位，陛下的牌位？一個都沒有?！?/p>

“噓——小聲點！這要是被人聽見了，可是殺頭的大罪。”

“怕什么？又不是我一個人這么說。城東、城西都在傳。”

然后是酒肆中。幾個喝得半醉的商人湊在一起，其中一人瞇著眼睛，神神秘秘地說：“你們知不知道，丞相在隴右手握十余萬大軍，朝中百官又都是他的心腹。他要是想……那啥，誰攔得?。俊?/p>

“你是說……”

“我可什么都沒說。但你們想想，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人，有幾個有好下場的？丞相那么聰明的人，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接著是朝堂上。幾個對諸葛亮獨攬大權(quán)心懷不滿的官吏，私下里也在議論：“丞相北伐連連得勝，固然是大漢之福。但他在外越久，威望越高，陛下的位置就越尷尬。我看啊，遲早要出事?！?/p>

流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從“隴右士族只知有丞相”變成了“丞相已經(jīng)在隴右稱王”，從“羌胡只知有丞相”變成了“丞相與羌胡結(jié)盟是要借兵自立”。短短數(shù)日，整個成都城都被這些流言籠罩了。

皇宮，御書房。

劉禪坐在案后，面前攤著一份奏章，卻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他的耳邊不斷回響著黃皓的話，以及那些從宮外傳來的流言。

“陛下，”黃皓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劉禪的臉色，“奴婢聽說，城里的百姓都在議論，說丞相在隴右、涼州的威望比陛下還高。西域諸國來納貢，都是沖著丞相的面子，連個使者都沒派來成都?！?/p>

劉禪的臉色沉了下來。

“還有，”黃皓繼續(xù)道，“丞相在前線手握十余萬大軍，朝中蔣琬、費祎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若他真的有異心，陛下您……”

“夠了！”劉禪厲聲打斷，“丞相是朕的相父，他不會的。”

黃皓連忙跪下：“奴婢該死！奴婢只是把外面聽到的話如實稟報陛下，絕無他意?！?/p>

劉禪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但他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他信丞相?？墒牵餮月牰嗔?，身邊的人說多了，再堅定的信任也會出現(xiàn)裂痕。

更何況，那些流言并非全是空穴來風(fēng)。丞相確實在隴右、涼州連戰(zhàn)連捷，威望確實如日中天，朝中確實多是他的心腹。這些，都是事實。

劉禪站起身，在御書房中來回踱步，心煩意亂。

“來人。”他最終停下來，喚道。

一個近侍走了進(jìn)來：“陛下?！?/p>

“去請蔣琬、費祎入宮?！眲⒍U頓了頓，“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是?！?/p>

蔣琬和費祎幾乎是同時到達(dá)皇宮的。兩人在宮門口碰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最近城中的流言，他們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想到，陛下會這么快就召見他們。

入殿之后，劉禪開門見山：“蔣卿、費卿，最近城中的流言，你們聽說了嗎？”

蔣琬拱手：“陛下，臣已聽說?！?/p>

“你們怎么看？”

蔣琬抬起頭，目光坦然：“陛下，臣以為，這是反間計?！?/p>

劉禪微微皺眉：“反間計？”

“正是?！笔Y琬的聲音沉穩(wěn)有力，“丞相北伐連連得勝，曹魏西線崩潰，司馬懿剛剛上任，正面不是丞相的對手，便用這種下作手段，派人潛入成都散播謠言，離間陛下與丞相的君臣關(guān)系。這些流言，從關(guān)中傳來，源頭就在司馬懿?！?/p>

費祎也拱手道：“陛下，蔣琬所言極是。司馬懿此人最善權(quán)謀，他用反間計對付丞相，正是因為他打不過丞相，才出此下策。”

劉禪沉默了。

蔣琬和費祎說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

“朕也知道可能是反間計，”劉禪緩緩道，“但流言傳得這么廣，朕不能當(dāng)做沒聽見。丞相在外，朕在成都，朝中百官、天下百姓都在看著朕。朕若什么都不做，別人會說朕昏庸，連流言都不在意；朕若做了，又怕傷了丞相的心?！?/p>

蔣琬踏前一步，聲音懇切：“陛下，臣愿以全家性命擔(dān)保，丞相絕無二心！”

費祎也同時跪下：“臣也愿以全家性命擔(dān)保！丞相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此心天地可鑒！”

兩人跪在殿中，額頭觸地，聲音堅定。

劉禪看著他們，心中微微震動。

蔣琬和費祎，都是丞相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也是朝中最了解丞相的人。他們敢用全家性命擔(dān)保，說明他們是真的相信丞相沒有異心。

“起來吧。”劉禪嘆了口氣，“朕知道了。”

蔣琬和費祎站起身，退到一旁。

但劉禪心中的不安，并沒有完全消除。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開口：“傳旨——派人去祁山，傳朕的圣旨。請丞相班師回朝，當(dāng)面解釋一下最近城中的流言?！?/p>

蔣琬和費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擔(dān)憂。

“陛下……”蔣琬剛要開口，劉禪抬起手，打斷了他。

“朕不是不信丞相，”劉禪的聲音有些疲憊，“只是流言傳成這樣，朕若連問都不問一句，別人會說朕昏庸無能。讓丞相回來一趟，解釋清楚了，朕親自送他回前線?！?/p>

蔣琬和費祎不敢再勸，齊聲道：“臣遵旨?！?/p>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