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連日陰雨終于停歇，但城中的氣氛比雨天更加陰沉。

司馬懿的水攻計失敗后，城中守軍的士氣徹底跌入了谷底。渭河大堤一戰(zhàn)，五千精兵折損十之七八，司馬師、司馬昭狼狽逃回。

消息傳開，士兵們私下議論，說司馬大都督的計策被諸葛亮一一識破，連老天爺都不幫魏軍了。

“連水攻都被看穿了，還有什么辦法？”

“諸葛亮真是神人，司馬大都督打不過他。”

“皇帝都跑了，我們還在守什么？”

類似的議論，在軍營中、街巷間、城墻上，隨處可見。百姓們關(guān)緊門窗，不敢出門，生怕被拉去守城。

糧價飛漲，一斗米已經(jīng)賣到了五百錢，有錢也買不到。城中的富戶開始暗中收拾細軟，準備趁夜逃跑。

就連城中的官員們，也開始各懷心思，暗中觀望。

司馬懿站在城墻上，目光掃過城中的街巷。他的臉色陰沉如水，但眼中沒有慌亂。

他知道，軍心民心已經(jīng)散到了極點，但他不能亂。他若亂了，長安就真的完了。

“大都督，城中的糧草只夠吃十天了?！辟Z充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士兵們的口糧已經(jīng)減半，再這樣下去，不用蜀軍攻城，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司馬懿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十天夠了。十天內(nèi)，朝廷的援軍若不到，我們再想別的辦法?！?/p>

賈充欲言又止。他心中清楚，朝廷哪里還有援軍？東線要防東吳，北線要防鮮卑，中原的兵力已經(jīng)抽調(diào)一空。曹叡逃回洛陽后，自顧不暇，哪還有兵力來救長安？

但他不敢說。

城中的暗處，一場密謀正在悄然進行。

當夜，長安城中的一處秘密宅邸里，幾個魏軍將領(lǐng)聚在了一起。燭火搖曳，映照著每個人臉上的不安和決絕。

為首的是夏侯楙——曹魏宗室，被曹叡留下鎮(zhèn)守長安。他雖然名義上是城中官職最高的將領(lǐng)，但從未上過戰(zhàn)場，連刀都沒摸過。

連日來蜀軍圍城，他嚇得躲在府中不敢出來，把城防全部丟給了司馬懿。城中的宗室將領(lǐng)們對他頗有微詞，但此刻，他卻成了這些人唯一能依靠的主心骨。

“諸位，”夏侯楙壓低聲音，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將領(lǐng)——有宗室親信，有城防營的軍官，還有幾個對司馬懿心懷不滿的偏將，“蜀軍十萬大軍圍城，水攻失敗，城中糧草只夠吃十天。陛下已經(jīng)跑了，司馬大都督也拿不出辦法了。這城，守不住了。”

一個將領(lǐng)低聲問：“夏侯將軍的意思是？”

夏侯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一字一頓：“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條活路?！?/p>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我已經(jīng)派人暗中聯(lián)絡(luò)了蜀軍。諸葛丞相答應(yīng)——只要開城投降，城中將領(lǐng)官爵如故，士兵秋毫無犯，百姓不受驚擾?！?/p>

帳中沉默了片刻。另一個將領(lǐng)遲疑道：“可是司馬大都督那邊……他手中還有兩萬多兵馬，若他不同意……”

“司馬懿？”夏侯楙冷笑一聲，“他不過是個外姓人，憑什么指揮我們曹家宗室？再說，他打了這么多敗仗，朝廷遲早要治他的罪。我們跟著他，只有死路一條?！?/p>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已經(jīng)想好了——三日后夜半，打開長安南門，接應(yīng)蜀軍入城。

同時，派兵包圍司馬懿的住處，將他綁了，獻給諸葛亮。這樣一來，諸葛丞相那邊有了交代，我們也有了活路?！?/p>

幾個將領(lǐng)對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好！就這么辦！”

“我等愿隨夏侯將軍行事！”

“司馬懿的末日到了！”

夏侯楙的嘴角浮起一絲得意的笑容。他似乎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投降后加官進爵、榮華富貴的場景。

但他并不知道，這場密會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被司馬懿的暗探查得一清二楚。

大都督府，書房。

司馬懿坐在案后，面前跪著一個黑衣人。黑衣人是司馬懿布在城中的暗探，負責(zé)監(jiān)視城中各方的動向。

這支暗探隊伍，是司馬懿多年來精心培植的耳目，遍布朝堂和軍中，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你是說，夏侯楙要開城投降，還要綁了我獻給諸葛亮？”司馬懿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喜怒。

黑衣人低頭道：“是。他們約定三日后夜半，打開南門。參與的有夏侯楙、城防營的幾個偏將，還有宗室的一些人。名單在這里?！?/p>

黑衣人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上。

司馬懿接過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名單上的人名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有的是宗室將領(lǐng)，有的是城防營的軍官，有的是朝中留守的官員。這些人，有的他早就懷疑，有的他從未想到。

“夏侯楙……”司馬懿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一個廢物，也敢反我？”

他放下名單，沉默了片刻。燭火跳動，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

“父親，”司馬師站在一旁，低聲道，“夏侯楙是宗室，若他真的開城投降，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p>

司馬昭也道：“父親，大哥說得對。與其等他們動手，不如我們先動手。把夏侯楙和那些參與密謀的人一網(wǎng)打盡，以絕后患?！?/p>

司馬懿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長安城的夜空漆黑一片，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遠處蜀軍大營的點點燈火。

“夏侯楙要開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冰冷，“我讓他開。”

司馬師和司馬昭對視一眼，不明白父親的意思。

司馬懿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刀：“傳令——暗中調(diào)集忠于我的人馬，在南門附近的街巷中設(shè)下埋伏。夏侯楙不是要開城嗎？我讓他開。等他和蜀軍聯(lián)絡(luò)、帶人到南門的時候，我們一網(wǎng)打盡?！?/p>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長安南門的位置上：“南門內(nèi)有一條長街，兩側(cè)都是民房和商鋪。你率五百精兵，埋伏在長街兩側(cè)的民房中。等夏侯楙帶人到南門時，你從兩側(cè)殺出，堵住他們的退路?！?/p>

司馬師抱拳：“遵命！”

司馬懿又看向司馬昭：“你率五百精兵，埋伏在夏侯楙府邸周圍。事成之后，立即抄家，把他的黨羽一網(wǎng)打盡。名單上的人，一個都不許漏掉。”

司馬昭抱拳：“遵命！”

司馬懿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兩個兒子：“記住——動手要快，要狠。不留活口，不留后患?！?/p>

“是！”

司馬師和司馬昭領(lǐng)命而去。

書房中只剩下司馬懿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燭火跳動，映照著他疲憊而陰冷的臉。

長安城中的暗流，他早就察覺到了。軍心渙散，民心離散，宗室將領(lǐng)心懷異志——這些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他只是沒想到，夏侯楙會這么急，這么蠢。

“夏侯楙，”他低聲說，“你想獻城？我先送你去見閻王?！?/p>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名單上的人名，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看一個個死人。

“諸葛亮在城外等著進城，”他喃喃道，“我就讓他看看——長安城，不是那么容易進的?！?/p>

窗外，夜風(fēng)呼嘯。長安城的街巷中，一隊隊魏軍精兵正在悄然調(diào)動。他們從營房中出來，沿著小巷，向長安南門的方向摸去。沒有人點火把，沒有人說話，只有急促而隱蔽的腳步聲。

南門附近的長街兩側(cè)，民房和商鋪的門被悄悄推開，精兵們魚貫而入，隱藏在門窗后面。弓箭上弦，刀槍出鞘，只等信號。

夏侯楙府邸周圍，同樣有精兵在暗中布防。他們偽裝成巡邏的士兵，三三兩兩地散布在府邸四周，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時刻盯著府中的動靜。

一切都在悄然進行。

而夏侯楙的府中，燈火通明。夏侯楙正在與幾個心腹商議最后的細節(jié)，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以為司馬懿對此一無所知。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司馬懿的監(jiān)視之中。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