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何雨天沒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是柱子發(fā)燒了。張雨馨說是著了涼，灌了兩碗姜湯，柱子喝了就睡了，臉蛋燒得紅撲撲的，呼吸又急又粗。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拿濕毛巾敷在柱子額頭上，毛巾熱了就換，換了三條，柱子的燒才退了一點。

柳如煙也沒睡。

她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院子里的地。地上啥也沒有，就幾塊磚縫里長出來的青苔，白天被踩得稀爛，夜里又悄悄挺起來。

何雨天換完第四條毛巾，走出屋，挨著柳如煙坐下。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北平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叫了兩聲就不叫了，大概是被主人踢了一腳。易中海那屋的燈早滅了，劉海柱家也沒動靜，賈張氏的呼嚕聲斷斷續(xù)續(xù)，像收音機信號不好。

“你咋不睡。”何雨天先開了口。

“睡不著?！?/p>

“想啥呢?！?/p>

柳如煙沒回答。她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歪著頭看了何雨天一眼。那一眼讓何雨天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她的時候——站在何家門口，眼神空洞，像一口枯井?，F(xiàn)在這口井里有了點東西，但說不清是水還是泥。

“我跟你說個事?！绷鐭煹穆曇艉艿停偷綆缀醣伙L(fēng)吹散了。

“你說?！?/p>

“我爸媽是被漢奸出賣的?！?/p>

何雨天沒接話。他等著。

“我知道那個漢奸是誰?！绷鐭煱严ドw抱得更緊了，手指頭摳著褲腿上的線頭，“糧店掌柜，孫德茂?！?/p>

“你怎么知道。”

“我爸媽出事前一天，孫德茂來我家借糧。他說店里斷了貨，家里揭不開鍋了，我爸心軟，給了他半袋白面。”柳如煙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但她咬著嘴唇，不讓抖得太厲害，“他在我家坐了一會兒，看見我爸在寫東西。我爸是搞情報的，你知道的。”

何雨天知道。柳如煙的父母都是地下黨員，這是陳翰文告訴他的。

“第二天小鬼子就來抓人了?！绷鐭熣f完了。

院子里又安靜了。

何雨天沒說話。他把柳如煙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么東西。柳如煙的頭靠著他的肩膀，一開始是僵的，后來慢慢軟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雨淋濕的貓。

她哭了。

沒出聲，就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何雨天的衣服上。何雨天的棉襖被眼淚洇濕了一小塊，涼涼的。

何雨天沒動。

他上輩子在部隊的時候，有個新兵想家哭了，班長過去拍拍肩膀說別哭了丟人不丟人。何雨天覺得那不對。人想哭的時候就應(yīng)該哭，哭完了該干嘛干嘛。

柳如煙哭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不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鼻子不通氣，吸溜了一下。

“孫德茂?！焙斡晏彀堰@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嚼。

“你別亂來?！绷鐭熖痤^，眼睛紅紅的，“陳叔叔說，孫德茂背后有人，不是普通的掌柜。”

“我知道?！?/p>

“你知道什么。你才九歲?！?/p>

何雨天沒跟柳如煙爭這個。他九歲，但他殺過十三個人了。柳如煙不需要知道這些。

“你爸媽的事，我會查?！焙斡晏煺f。

“你查什么。你又不能把他們找回來?！?/p>

何雨天沒接話。

柳如煙把頭從他肩膀上抬起來，轉(zhuǎn)過身，面朝著他。月光很淡，但何雨天能看清她的臉。臉上還有淚痕，眼睛腫了，鼻尖紅紅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兔子。

“何雨天。”

“嗯?！?/p>

“你會不會有一天也像我爸媽一樣，一去不回?！?/p>

何雨天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柱子問過他，柱子問的是“你干嘛去了”，柳如煙問的是“你會不會不回來”。不一樣。柱子問的是現(xiàn)在，柳如煙問的是以后。

“不會?！焙斡晏煺f。

“你騙人?！?/p>

“我不騙你。”

柳如煙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低下頭，又開始摳褲腿上的線頭。

“你騙不騙我都一樣。”她的聲音很小，小到何雨天得湊近了才能聽見，“反正我也沒有別人了?！?/p>

何雨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說“你還有我媽，還有柱子”，但這話說出來太輕了，輕得像紙片，風(fēng)一吹就沒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回去睡吧。明天還得幫媽熬藥?！?/p>

柳如煙沒動。

何雨天進了屋，從炕上拿起那條濕毛巾，擰干了，搭在椅子背上。柱子的燒退了，臉蛋不紅了，呼吸也勻了，嘴巴半張著，睡得跟死豬一樣。

他躺在炕上，閉著眼睛。

腦子里轉(zhuǎn)著三個字——孫德茂。

他沒見過這個人，但他知道糧店在哪兒。出了胡同往東走，過兩個路口，有個三岔口，糧店就在三岔口的拐角上。他以前從那兒路過，看見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攥著糧本和錢，臉黃得像干白菜。

柳如煙的父母是被這個人出賣的。

何雨天摸了摸腰間的刀。

不是現(xiàn)在。現(xiàn)在動手太急，得先摸清孫德茂的底細。陳翰文說得對，地下工作，動一個人之前，得查清楚這個人跟誰聯(lián)系、替誰辦事。

系統(tǒng)提示彈出來。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目標(biāo)‘孫德茂’已記錄。建議：收集情報后再行動。”

何雨天把系統(tǒng)提示關(guān)了。

窗外，柳如煙還坐在門檻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影子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間，像一條細長的河。

何雨天沒再叫她。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上的裂縫從東墻一直裂到西墻，像一道疤，好不了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