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天記得那天下著小雨,落在衣服上洇出一小塊深色。他那時候才三歲,張雨馨在灶臺前熬藥。院門沒關(guān),易中海老婆王嬸從外面跑進(jìn)來,渾身濕透了,蹲在院子里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著聲音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何雨天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看見王嬸蹲在地上,兩只手捂著臉,指縫里滲出水來。張雨馨從屋里出去,拿了一件干衣服披在王嬸身上,蹲下來,摟著她的肩膀。
“怎么了這是?!?/p>
王嬸沒說話,哭得更厲害了。她的身子在發(fā)抖,不知道是冷還是別的什么原因。張雨馨沒再問,就那么摟著她,等她自己緩過來。
過了好一陣,王嬸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腫了,鼻子紅紅的,嘴唇發(fā)白。
“何大嫂,你說我是不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p>
“別胡說。”
“我們家老易想孩子想瘋了。街上看見別人家的小孩,眼睛都直了。上個月他抱了一下劉海柱家的鐵柱,抱了一路,舍不得撒手?!蓖鯆鸬穆曇粲诌熳×?,“可我就是懷不上。吃藥,扎針,拜菩薩,什么都試過了,就是懷不上。”
張雨馨沒接話。她伸出手,搭在王嬸的手腕上,兩根手指按著脈,閉了一會兒眼睛。
“氣血不足,宮寒。我給你開個方子,先吃三個月?!?/p>
“能好嗎?!?/p>
“先把身體調(diào)好了再說。”張雨馨站起來,把王嬸也拉起來,“別哭了,回去換身干衣服,別著涼?!?/p>
王嬸走了。張雨馨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很久。何雨天那時候才三歲,不懂什么叫懷不上,不懂王嬸為什么哭。但他記住了那個畫面——一個濕透了的人蹲在雨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喘不上氣。
后來王嬸吃了張雨馨的藥,吃了大半年,身子骨確實(shí)好了不少,臉色紅潤了,說話也有力氣了。但還是沒懷上。又吃了一年,還是沒懷上。張雨馨把了脈,說身體沒毛病了,至于為什么懷不上,她也不知道。
王嬸后來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哭了。她跟張雨馨說:“哭有什么用,哭也哭不出孩子來。”但她看別人家孩子的眼神變了,以前是羨慕,現(xiàn)在是疼,像看自己家孩子似的。
柱子小時候在院子里跑,磕了膝蓋,王嬸第一個沖過去,把柱子抱起來,拿手絹擦他膝蓋上的血。柱子哭,她也跟著紅眼眶。張雨馨在旁邊看著,沒說什么。
何雨天那時候小,不懂這些?,F(xiàn)在他懂了。易中海兩口子,結(jié)婚十來年了,一個孩子都沒有。在這年頭,沒孩子有時候是一種幸運(yùn)——不用看著孩子挨餓,不用看著孩子受欺負(fù),不用半夜爬起來給孩子熬粥,結(jié)果鍋里一粒米都沒有。
但幸運(yùn)不頂用。人不是光靠幸運(yùn)活著的。
何雨天從外面回來,進(jìn)了院子,看見王嬸蹲在自家門口擇菜。她手上有繭子,指關(guān)節(jié)粗大,但擇菜的動作很輕,像怕把菜葉子捏碎了。她面前擺著一堆小白菜,葉子黃了邊,根上還帶著泥。
“王嬸?!焙斡晏旖辛艘宦?。
“哎?!蓖鯆鹛痤^,笑了笑,“雨天回來了。你媽在家呢?!?/p>
“在呢?!?/p>
何雨天進(jìn)了屋。張雨馨在灶臺前切菜,刀在案板上當(dāng)當(dāng)當(dāng)響。柳如煙在旁邊幫忙剝蒜,剝得很慢,指甲縫里塞滿了蒜皮。
“媽,王嬸家的事,你后來還給她看過沒有?!焙斡晏炜吭陂T框上。
張雨馨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切。
“看過。去年還看過一次。脈象沒問題,身子骨比我還好?!?/p>
“那怎么懷不上?!?/p>
張雨馨把切好的白菜撥進(jìn)盆里,用水泡著。她擦了擦手,轉(zhuǎn)過身來看著何雨天。
“有些事,大夫也說不清楚。不是說身體沒毛病就一定能懷上。有的人身體好得很,就是懷不上。有的人病病歪歪的,一年生一個?!彼D了一下,“再說了,這年頭,懷上了也不一定是好事。生下來吃什么,拿什么養(yǎng)?!?/p>
何雨天沒接話。
張雨馨把盆里的白菜撈出來,瀝了瀝水,倒進(jìn)鍋里。刺啦一聲,油煙冒上來,嗆得柳如煙咳嗽了兩聲。
晚上,易中海從廠里回來,路過何家門口,站住了。何雨天正蹲在門檻上磨刀,看見易中海腳上的鞋裂了個口子,露出腳趾頭。
“易大爺?!?/p>
“雨天。”易中海蹲下來,看著何雨天手里的刀。他沒問刀的事,也沒問何雨天為什么晚上老出去。他看了幾秒,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擱在門檻上。
“你媽炒的,你嘗嘗。”
“我媽炒的?”
“你媽給王嬸看病,不收錢,王嬸過意不去,就買了點(diǎn)花生讓你媽炒。你媽炒完了又給我送了一盤。”易中海笑了一下,笑容不大,嘴角動了動,“你媽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占人便宜。”
何雨天拿起一顆花生,剝了殼,扔嘴里。脆的,咸的,火候剛好。
“易大爺?!?/p>
“嗯?!?/p>
“你跟王嬸結(jié)婚十來年了,沒孩子,后悔不?!?/p>
易中海愣了一下。他蹲下來,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院子里的地。地上有幾塊磚縫,長著青苔,白天被人踩了,晚上又悄悄挺起來。
“后悔什么。后悔娶了你王嬸?不后悔?!彼麖目诖锩鲆桓鶡?,叼在嘴里,沒點(diǎn),“沒孩子是命,怨不得誰?!?/p>
“你不想有個孩子?”
易中海把那根煙從嘴里拿下來,在手心里碾了碾,煙絲掉了一地。
“想。怎么不想。做夢都想?!彼穆曇舻土讼氯ィ偷胶斡晏觳铧c(diǎn)沒聽見,“但你王嬸比我更想。她嘴上不說,心里比誰都苦。我要是天天念叨,她更難受?!?/p>
何雨天沒說話。
易中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何雨天。
“何家小子,你和你弟弟,就把我當(dāng)親大爺。”
何雨天抬起頭,看著易中海。易中海四十來歲,臉上有皺紋,鬢角白了一小片,眼睛不大,但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jì)的人。
“行。”何雨天說。
易中海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穩(wěn)。何雨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里,聽見他在屋里跟王嬸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內(nèi)容,但王嬸笑了一下,那笑聲隔著墻傳過來,輕輕的,像風(fēng)吹過窗戶紙。
柱子從屋里跑出來,手里拿著一顆彈珠,舉到何雨天面前。
“哥,你看這顆,里面有花紋,跟迷宮似的。”
何雨天接過彈珠,看了看。玻璃的,里面有幾道螺旋紋,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
“別玩了,收起來?!?/p>
“為啥?!?/p>
“不為啥。”
柱子撇了撇嘴,把彈珠塞進(jìn)口袋,跑去找柳如煙了。
何雨天蹲在門檻上,把那幾顆花生一顆一顆剝了,殼扔在地上,仁擱在手心里。他吃完最后一顆,站起來,拍了拍手。
易中海說把他和柱子當(dāng)親大爺。何雨天知道這句話不是客套。在這個年頭,一個人跟你說把你當(dāng)親的,那就是真把你當(dāng)親的。沒有孩子的人,把別人的孩子當(dāng)自己的孩子,那種感情比親的還重,因為沒有退路。
何雨天進(jìn)了屋,躺在炕上,盯著房梁上那道裂縫。裂縫又長了,從東墻快要裂到西墻了。他想,等仗打完了,等小鬼子滾出中國了,他得給易大爺買瓶好酒,跟王嬸說一聲謝謝。
謝謝他們在這亂世里,把別人的孩子當(dāng)成自己的。
窗外的天黑了。北平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易中海那屋的燈還亮著,窗戶紙上映出兩個人影,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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