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yuǎn)扶著舷梯欄桿，往下邁了一步，腿發(fā)軟。不是暈船，是緊張。碼頭上有人喊“taxi”，他聽不懂，手心出汗。何雨天拽了他一把。

“看路?！?/p>

趙明遠(yuǎn)低頭，腳下是水泥地，實心的。他在船上漂了一個月，踩在實地上反而不習(xí)慣，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何雨天抓住他胳膊，穩(wěn)住。

一個穿制服的白人走過來，胸前掛著牌子。趙明遠(yuǎn)不認(rèn)識那牌子，只覺得那人看他的眼神不對——像檢查豬肉蓋不蓋章。那人用英語說了一串，趙明遠(yuǎn)一個字沒聽懂，喉結(jié)上下滾動。何雨天從空間里摸出兩張證件遞過去。那人翻了翻，看了他們一眼，揮揮手。趙明遠(yuǎn)后背濕透了，棉襖貼在肉上。

“他說的什么。”

“讓你把木棍收起來。別戳人。”

趙明遠(yuǎn)把木棍夾在腋下，一瘸一拐往前走。何雨天跟在后頭，帆布包挎在肩上，包里空的。

碼頭外面，街上跑著鐵殼車，屁股冒煙。趙明遠(yuǎn)躲一輛，又來一輛，喇叭聲嚇得他往何雨天身上靠。

“你躲什么。”

“撞上了怎么辦。”

“人家開車的比你緊張?！?/p>

一個穿裙子的女人從他們面前走過去，露著小腿。趙明遠(yuǎn)趕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你腳不疼了？”

“疼。低頭看路?！?/p>

何雨天從空間里摸出一塊紅薯干，塞嘴里嚼著。趙明遠(yuǎn)看了他一眼。

“到了美國還啃這個?！?/p>

“餓了?！?/p>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北走。高樓擋住太陽，影子一會兒長一會兒短。趙明遠(yuǎn)拄著木棍，左腳拖地，鞋底蹭著人行道，沙沙沙。一個黑人小孩騎自行車從他們旁邊沖過去，趙明遠(yuǎn)嚇了一跳，木棍差點掉了。

招牌變成中文了。xxx餐館，xxx雜貨鋪，墻上刷著“同仁堂”。一個老頭蹲在門口抽煙，穿著黑布褂子，頭上戴著瓜皮帽。他看見何雨天和趙明遠(yuǎn)，站起來，把煙掐了。

“找誰?！睆V東話。

趙明遠(yuǎn)沒聽懂，用手比劃。老頭比劃回來，比劃了三遍，老頭才用手指了指巷子里面。

“往里走。第三家。”

巷子深，兩邊堆著紙箱，地上有積水。趙明遠(yuǎn)踩一腳，水濺起來，臟了褲腿。第三家，門臉小，玻璃窗上貼的字掉了半邊——“廣源雜”。何雨天推門，門軸澀，推不動。趙明遠(yuǎn)用肩膀頂了一下，門開了，里面一股臘肉味。

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老頭，低著頭打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摘下眼鏡。五十多歲，臉上肉多，鼻子大。

“找誰?！逼胀ㄔ挘瑤V東口音。

“陳翰文讓我們來的。”

老吳把眼鏡戴上，從柜臺后面走出來，把門關(guān)上，插上門閂。趙明遠(yuǎn)的手動了一下，往腰里摸。何雨天按住他。

老吳轉(zhuǎn)過身，打量他們。目光在何雨天臉上那道疤停了一下，移到趙明遠(yuǎn)的木棍上，又移開。

“老陳還好嗎。”

“瘦了。煙抽得多?！?/p>

老吳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劃了兩根火柴才點著。

“你叫什么?！?/p>

“林雨天。他林明遠(yuǎn)?！?/p>

“住的地方安排好了。先住下?！崩蠀菑墓衽_上拿起一個暖壺，倒了兩碗水。水涼的，沒熱氣?！傲_斯威爾的事，我?guī)湍銈兇蚵??！?/p>

“打聽什么?！?/p>

“1947年掉下來的東西。美國軍方不讓說，但民間有人傳。”老吳彈了彈煙灰?！拔艺J(rèn)識一個老僑，他在新墨西哥州待過。”

趙明遠(yuǎn)往前邁了一步?！八谀膬??！?/p>

“死了。去年死的。”老吳把那根煙叼回嘴里，吸了一口?！暗麅鹤舆€在。開修車鋪?！?/p>

何雨天從空間里摸出半塊紅薯干，擱在柜臺上。老吳看了一眼，沒拿。

“地址在哪兒?！?/p>

老吳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條，推到何雨天面前。紙條上寫著一行英文，字跡潦草。

“你得自己去。他不信我?！?/p>

“為什么不信你?！?/p>

“他爹幫我打聽東西，被人打了。他怪我?！?/p>

趙明遠(yuǎn)把那根煙從嘴里拿下來?！氨徽l打的?！?/p>

老吳沒回答。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外頭街上有人走過，腳步聲遠(yuǎn)了，他才開口。

“你們別問了。問多了，也得挨打?！?/p>

何雨天把紙條疊好，塞進(jìn)空間。從懷里掏出那塊銀殼懷表，打開表蓋。指針走到下午四點。他把表揣回去。

“住處在哪兒?！?/p>

老吳走到樓梯口，指了指上面?！岸恰Ｒ婚g房，兩張床。廁所在走廊盡頭。熱水晚上六點到八點?！彼D(zhuǎn)過身，看著趙明遠(yuǎn)?！澳愕耐?，能爬樓梯嗎?！?/p>

“能?！?/p>

“爬不動別喊人。沒人背你?！?/p>

趙明遠(yuǎn)沒接話，拄著木棍，往樓梯走。左腳踩第一級，右腳跟上，左腳再踩第二級。何雨天跟在后頭。

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張鐵架床。窗戶臨街，玻璃上蒙了一層灰。趙明遠(yuǎn)把木棍靠在床邊，坐在床上，脫了鞋。三個腳趾，凍掉的那兩個位置結(jié)了黑痂。他盯著看了幾秒，把襪子穿上。

“你說，那個老僑的兒子，能找到第九塊碎片嗎?！?/p>

“不知道。先找他?！?/p>

趙明遠(yuǎn)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英漢詞典，翻開第一頁。“A?！蹦盍艘宦?，嗓子啞。又念一遍?！癆?！备舯谟腥饲脡?，他閉嘴了。

何雨天從空間里拿出一塊紅薯干，塞嘴里嚼著。

“你還有多少紅薯干。”

“夠吃兩個月。”

“到了美國還啃這個。你也不怕美國人笑話。”

“他們笑他們的。我吃我的?！?/p>

趙明遠(yuǎn)把那本詞典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床板吱呀一聲。

“明天我跟你去?！?/p>

“你腿不好。在店里幫老吳看鋪子?！?/p>

“他不用我看?！?/p>

“那就在屋里背單詞?！?/p>

趙明遠(yuǎn)翻了個身，面朝墻。何雨天把燈關(guān)了。屋里黑了。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jìn)來，暗紅紅的。

他從懷里掏出那塊銀殼懷表，打開表蓋。指針走到晚上八點。把表揣回去。

明天，去找那個修車鋪。

窗外的車聲，嘟嘟嘟，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