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臺上汽笛響第三遍的時候，何雨天把背包帶子緊了緊。包是空的，做做樣子，真正的東西都在空間里。他側(cè)過頭，看見柱子從人堆里擠出來，肩膀撞了好幾個人才擠到最前面。柱子張口就是一句：“哥，你回來教我紅燒肉。”何雨天說：“行?！闭f完就不知道該接什么了。

柱子比他矮不了多少了，圓臉瘦了一圈。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被后頭一只手扒拉開。張雨馨擠過來攥住何雨天的袖口，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她的手指頭涼，指腹上有針扎過的疤，刮著藍(lán)布袖口沙沙響。她沒說話，嘴抿著，嘴唇發(fā)干，起了一層白皮，下嘴唇內(nèi)側(cè)咬出了印子。

何雨天低頭看了她幾秒。“媽?；厝グ伞ｏL(fēng)大。”

張雨馨攥著沒有松，指關(guān)節(jié)白得發(fā)青。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了。何大清站在她后頭，端起白瓷酒壺，嘴對著壺嘴喝了一口，咽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把酒壺塞回懷里，說：“走吧?！痹挾蹋槢]朝著何雨天，朝著站臺對面那根柱子。

何雨天往人堆后面看了一眼。柳如煙站在柱子旁邊，穿著那件藍(lán)色列寧裝，頭發(fā)扎著馬尾，肩膀微微往前扣著，像是想過來又沒有動。手插在口袋里，隔著布料能看見攥著什么東西的輪廓。她的嘴角往下撇著，不是不高興，是在咬牙。看到何雨天看她，她松開牙關(guān)，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風(fēng)把她的發(fā)尾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沒伸手去攏。

汽笛又響了一聲，比剛才更尖利。車廂門口有人在喊：“上車了上車了?！焙斡晏燹D(zhuǎn)過身，左腳已經(jīng)踩上踏腳板，沒有回頭，只是把手舉起來揮了兩下。身后柱子喊了一句什么，被風(fēng)吞掉了大半，只剩下尾音，像被剪斷的線頭在空氣里飄了一下就沒了。

他走到車廂里，靠窗坐下。站臺上的人影被車窗框成一副灰蒙蒙的畫。柱子還在揮手，張雨馨側(cè)過身去，用手背擋著鼻子。何大清把酒壺掏出來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時候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沒有把目光移開。柳如煙站在原地，手從口袋里抽出來，貼了一下眼睛，放下來，又貼了一下。

火車啟動了。先是往前頓了一下，然后慢慢開始移動。窗外的站臺一點點往后退，退得很慢，像有什么東西拽著它不讓走。柱子跟著跑了幾步，被欄桿擋住，停下來。張雨馨被柱子拉著，沒有追。柳如煙沒有動，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cè)。風(fēng)把她頭發(fā)吹散了，她沒有去攏。

何雨天靠在窗框上，看著站臺越來越小，那些人影變成一個個模糊的灰點?；尹c融在一起，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他把窗玻璃上的哈氣擦了擦，玻璃外面只剩田野在往后跑。

到了夜里，車廂里的燈暗下來，只有走廊盡頭那盞還亮著，昏黃的，照得人的臉半明半暗。李大山從座位那頭走過來，把一個搪瓷缸子擱在何雨天面前的小桌上，里面是白開水，冒著細(xì)煙?！昂赛c。車?yán)锔伞！?/p>

何雨天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的，不燙。他捧著缸子沒放，熱氣撲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水膜。李大山?jīng)]有走，在他對面的空位坐下，摘下帽子擱在膝蓋上。“你家里來人了？”

“來了?！?/p>

“你媽?！?/p>

“嗯。還有我弟?！?/p>

李大山點了一下頭，沒有看何雨天，看著窗外。車窗被哈氣糊了，外面什么也看不見。他伸出手指頭在玻璃上劃了一道，露出外面的一片黑。

“到了那邊，家里人會惦記?！?/p>

何雨天沒有接話。他把搪瓷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輪碾在鐵軌上，咣當(dāng)咣當(dāng)，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山路上不緊不慢地走。李大山?jīng)]有再說話，不知什么時候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手指頭還搭在帽檐邊上，帽檐已經(jīng)歪了。

天亮了一次。窗外是灰綠色的丘陵，偶爾有幾棵燒焦的樹，樹干是黑的，歪在路邊。沒有村莊。又黑了一次。第二天下午，火車慢下來，窗外出現(xiàn)了一條河，水是灰藍(lán)色的，寬得望不到對岸。橋很長，鐵軌鋪在橋面上，車輪碾過去的時候聲音變了，比以前更沉，像什么東西壓在了心口上。橋頭有哨兵，穿著沒有徽章的軍裝，袖子上縫著一塊紅布?；疖嚊]有停，直接過了橋。

何雨天站起來，走到車廂連接處。風(fēng)從縫隙里灌進(jìn)來，冷，帶著河水的氣味。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凍得有點發(fā)白。他把手伸進(jìn)空間，摸到那把手術(shù)刀的刀柄。刀柄上的刻字還在，摸了一遍，把刀留在空間里，沒有拿出來。然后把手抽出來，插進(jìn)口袋。

遠(yuǎn)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爆炸，是一聲被距離磨鈍了的轟隆，像是有人把一扇很重的鐵門在很遠(yuǎn)的地方關(guān)上了。車窗玻璃跟著輕微震了一下，沒有碎。

何雨天沒有回頭去看。他靠在車門邊上，風(fēng)把他的棉襖領(lǐng)子吹得翻起來，打在臉上。他感覺到胸口那枚裕仁金表被體溫焐熱了，貼著皮膚，像一個沉甸甸的、不說話的東西。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正在合攏。遠(yuǎn)處的山影連成一片暗色，和天空黏在一起，沒有什么把他們分開。

何雨天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回車廂。李大山還在睡，王鐵柱蹲在地上擦槍，抹布已經(jīng)黑了，還在擦，像要擦出一層新的鐵來。何雨天坐下來，從空間里拿出一塊紅薯干，慢慢地嚼。窗外的田野不見了，變成了焦黑色的荒地。田埂上橫著幾根電線桿，全部倒了，有的斷成兩截，電線從桿子上垂下來，卷成不規(guī)則的圈。

鐵軌的節(jié)奏一直沒有變。他嚼完最后一口紅薯干，把碎渣從衣襟上撣掉，摸了摸胸口那塊金表，閉上眼睛?；疖囘€在走，方向沒有變，步伐也沒有放緩，只是身側(cè)的景物已經(jīng)從炊煙和麥田變成了更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