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要來的前一天，光頭強從早上起床開始，就進入了一種非常罕見的狀態(tài)。

簡單來說，就是——手抖。

不是嚇的，不是凍的，是一種心里頭沒底、又偏要強裝鎮(zhèn)定的微妙手抖。

這種狀態(tài)具體表現在很多慘烈的細節(jié)上。

比如，他一早起來對鏡子刮胡子，平時三分鐘就能捯飭完的活兒，今天足足刮了十五分鐘。

那手抖得跟裝了小馬達似的，“哧啦”一下，在下巴上刮出一條小紅口子，疼得他“哎喲”一聲捂住嘴。

蹲在窗臺邊啃蘋果的熊二看得一愣一愣的，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

“光頭強，你這是咋啦？”熊二歪著大腦袋，滿臉擔憂，

“你今天咋跟通了電的電鋸似的，是不是吃錯啥毒蘑菇生病啦？”

“去去去！你才吃毒蘑菇了！”

光頭強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一邊拿抹布瘋狂擦桌子，一邊梗著脖子反駁，

“強哥我身體好得很！我這是……這是在做早操前的熱身運動，懂不懂！”

“熱身運動？”

熊二撓了撓肚皮，伸出粗壯的熊掌往下一指，“那你咋連鞋帶都系反了呀？”

光頭強低頭一看，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他今天居然真的把兩只鞋的鞋帶系成了截然不同的畫風——左腳是一個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疙瘩，右腳是一個歪七扭八的蝴蝶結，看著就像是兩個人分別給他穿的鞋。

林天端著個搪瓷茶缸靠在門邊，本來還想給他留點面子，結果實在沒忍住，轉過頭死死抿住嘴，肩膀一陣狂抖，最后還是干咳了兩聲掩飾笑意。

“想笑就笑吧！”

光頭強一翻白眼，生無可戀地一屁股癱坐在小木凳上。

“咳，我不是笑。”

林天努力板起臉，故作正經，

“我是在想，強哥，你要不今天先別干活了，坐會兒喝口水，免得把屋子拆了?！?/p>

“坐個屁??！”

光頭強猛地站起來，像是怕自己一坐下就更露怯，開始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屋里亂轉找活干，

“桌子擦了沒有？抹布呢！門口的雪掃一掃！那個破板凳往里挪挪，別絆著客人！還有那只肥波，趕緊把它從炕上趕下去，掉毛！”

“喵嗚——！”

正蜷在熱炕頭上打盹的肥波無辜躺槍。

它不爽地弓起背，傲嬌地翻了個白眼，甩著尾巴邁著貓步跳下炕，似乎在罵這光頭是個神經病。

滿院子的人和動物都知道他在緊張，卻都默契地沒往明面上說破。

只是狗熊嶺這幫家伙吧，越想憋著不笑，越容易露餡。

尤其熊二，看見光頭強把桌上的搪瓷茶缸拿起來，放下，又拿起來，再放下，最后直接同手同腳地走到門后拿掃把的那副倒霉樣，實在憋不住了，轉過身面對著雪地“庫庫庫”地開始瘋狂傻樂。

“臭狗熊?！惫忸^強陰測測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熊二渾身一僵。

“你再笑一聲，我今天就讓你一個人去地窖里剁五斤酸菜，一滴蜂蜜都不給你留！”

熊二立刻用兩只大熊掌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搖頭。

到了中午，大肚榮正式接管了灶房。

他準備得格外講究，但講究的不是啥山珍海味的排場。

胖頭魚提前改刀腌上了，深山里的干榛蘑泡發(fā)得飽滿，土雞也焯過水去掉了腥味，案板邊上切好的蔥姜蒜整整齊齊碼在小碟里。

大肚榮一邊往腰上系圍裙，一邊還不忘用勺子敲了敲鍋沿，安撫在門口瞎轉悠的光頭強。

“光頭兄弟，放寬心?！贝蠖菢s笑呵呵地說，

“人家姑娘大老遠進山，是來看你這個人的，又不是來給你的生活打分考核的。你越想表現得完美，就越容易擰巴。不如就大大方方點，像平時那樣就行?！?/p>

“我平時啥樣？”光頭強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

“平時挺好啊?！贝蠖菢s想了想，給了個非常中肯的評價，

“雖然窮得叮當響，干活倒霉了點，嘴巴碎了點……”

光頭強的嘴角開始瘋狂抽搐。

“……但你心眼兒是熱的，是個實在人?！?/p>

大肚榮把話圓了回來。

“……”光頭強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我可真謝謝你啊，榮師傅。”

“不客氣，你好我好大家好嘛?！?/p>

院子里，林天正幫著整理待客的茶具。

他順手把光頭強平時喝水用的那只崩了三個大口的破茶缸拿走，換了一只洗得干干凈凈的新白瓷杯。

換完以后，他想了想，又把桌上裝瓜子花生的盤子往中間挪了挪，還特意開了一罐黃桃罐頭，倒進玻璃碗里擺好。

雖然不是今天，但是可以模擬一下光頭強的人生大事。

做這些小動作的時候，林天心里其實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期待。

下午兩點多，天陰了下來，半空中又零零星星地飄起了一點小雪花。

光頭強終于換上了那件新棉襖，不僅如此，他還特意從床底下的破盒子里，翻出了一塊機械表戴在手腕上。

那是前陣子特訓營結業(yè)時人家送的，雖然表帶邊緣有些磨損，可往手腕上一扣，光頭強整個人的精氣神莫名就拔高了兩寸。

他站在林天面前，故意清了清嗓子，拽了拽衣角：“咳咳，怎么樣？我光頭強今天這身打扮，是不是很帥氣？”

林天上下打量了他兩眼，點了點頭：“行。至少今天看著像個正常人。”

“難道我平時不像正常人？！”

就在光頭強準備跳腳反擊的時候，院外突然傳來了“嗶嗶——”兩聲震耳欲聾的汽車喇叭聲。

“來了來了！”熊二嚇得手里的半個蘋果都掉了，一下站得筆直。

光頭強更是如遭雷擊，“嗖”地一下原地蹦起三尺高，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身上的灰塵，聲音劈了叉，

“小、小紅來了？！快快快，我的發(fā)型亂沒亂！”

“你哪有頭發(fā)……”熊大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林天探出頭往院外看了一眼，擺了擺手，

“別激動，是王叔。他來送修屋頂的木板的。”

光頭強那口剛提吊到嗓子眼的氣，“撲哧”一下像漏氣的氣球一樣全泄了出去。

結果這一提一松，他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順著門框就滑坐在了門檻上。

他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又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發(fā)抖的雙手，最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唉……”光頭強低著頭，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我發(fā)現了?！?/p>

“發(fā)現啥了？”熊大湊過來問。

“我光頭強，是真沒出息啊?！?/p>

這話一出來，院子里一下安靜了。連剛才還在吃蘋果的熊二都停了嘴。

光頭強揉著自己的光頭，難得沒有虛張聲勢：“你們說，這幾年在狗熊嶺，啥大風大浪我沒見過？以前被李老板連環(huán)奪命電話催木頭、被你們這兩頭狗熊攆著跑、連被雪崩活埋我都挺過來了。

結果現在倒好，人家連個影子都還沒看見，我就緊張得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真丟人?！?/p>

“這不叫沒出息。”林天端著茶缸，靠在門邊淡淡地說。

“那叫啥？”光頭強抬頭看他。

“叫你真在乎?！?/p>

光頭強一怔，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

林天的語氣很平，卻一針見血，

“你要是真不在乎，現在早該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啃著瓜子看電視了，哪會一早上連個鞋帶都打錯結，還破天荒地自己收拾屋子？”

熊大在一旁雙臂抱胸，鄭重地點了點頭，

“俺覺得林天說得對。平時你吹牛皮都不打草稿，現在這副慫樣，倒像個老實人?！?/p>

大肚榮從廚房窗戶探出圓滾滾的腦袋，笑瞇瞇地揮了揮手里的鍋鏟，補了一句，

“光頭兄弟，人這一輩子，能有個讓自己手抖一下的人，不寒磣！”

熊二雖然沒太聽懂這句話的深意，但只要是好話，它絕對捧場，立刻大聲附和，

“對！大肚榮說得對！一點都不寒磣！”

光頭強聽完這一圈話，先是別扭地皺了皺紅彤彤的鼻子，過了好一會兒，緊繃的肩膀居然真的慢慢松弛了下來。

“行吧?！?/p>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雪，“我強哥就當……就當是接見個李老板介紹的重要客戶！”

“你可別把人家當客戶忽悠?！绷痔鞜o情戳穿。

“那……那就當是見個老同學！”

這回他說“老同學”三個字的時候，雖然聲音還帶著點顫，但倒比前幾天穩(wěn)當了不少。

一陣冷風從院門外吹進來，把屋檐下那盞小燈吹得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打在雪地上。

光頭強站在那片燈影里，又整理了一下衣領，像是終于把心口那團亂麻給理順了。

他還是緊張，還是會忍不住手抖。

可是，至少他不想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