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太坐在主位上，渾濁的眼睛里滿是驚恐，嘴唇哆嗦著，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她看了看王德才，又看了看劉志明，最后目光落在王秀蘭身上，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王秀蘭的臉白了。

她攥著圍巾的手在抖，流蘇絞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jié)。

嘴唇哆嗦，眼眶紅紅的，眼淚始終沒掉下來。

她往前邁了半步，想擋在李深前面，又停住了。

李守田站在她旁邊，兩只手握成拳頭，指節(jié)泛白。

眼睛盯著劉志明，嘴唇緊抿著，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王家的親戚們紛紛往后退。

有人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有人端起茶杯假裝喝水，有人低下頭假裝看地面。

那種集體撇清關(guān)系的默契，像一群受驚的鳥同時起飛。

沒有人看李深，也沒有人看王秀蘭。

劉志明站在門口，眉頭皺了一下。

目光從王德才臉上掃到周敏臉上，從周敏臉上掃到王鵬臉上，又掃到那些假裝看風(fēng)景的親戚臉上。

表情從疑惑變成了然，從了然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好笑。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話，王鵬又開口了。

“劉所，你快抓人??！手機(jī)肯定在他身上！人贓并獲！”聲音更大了，帶著立功的急切。

劉志明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示意王鵬閉嘴。

然后他走到李深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件深藍(lán)色羽絨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雙黑色皮鞋，最后回到李深臉上，笑了。

“你小子，你都有手機(jī)了？

老實(shí)交代，還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他伸手在李深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很實(shí)在，掌心落在羽絨服上，悶響一聲。

李守田和王秀蘭的臉色從白轉(zhuǎn)紅，又從紅轉(zhuǎn)白。

李守田的拳頭松開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

王秀蘭攥著圍巾的手也松了一些，但還在抖。

李深笑了，從口袋里掏出那部諾基亞，在劉志明面前晃了晃。

“劉叔，我和宏達(dá)年前掙了點(diǎn)小錢，買了部手機(jī)方便聯(lián)系。

剩下的事情你不知道，我爸媽膽小，你也別嚇著他們。”

他說“劉叔”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安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劉志明接過手機(jī)看了一眼，還給李深，點(diǎn)了一下頭。

他轉(zhuǎn)身走到桌邊，拿起一個沒用過的酒杯，倒了一杯酒，茅臺，琥珀色。

他舉起杯，面朝李深，表情認(rèn)真起來。

“你那事我聽說了，恭喜你呀?！?/p>

他頓了一下，

“我在這招待縣局領(lǐng)導(dǎo)，聽說你在這，特意過來看看。

這杯敬你，以后鎮(zhèn)里有什么事，隨時找叔！”

他一仰頭干了。

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響聲清脆。

然后轉(zhuǎn)身大步走出包廂。

門關(guān)上了，門板磕出一聲悶響，走廊燈光消失了一瞬。

包廂里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間空房子。

王德才的臉從紅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青。

他的嘴張著，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手還保持著剛才指著李深的姿勢，但手指已經(jīng)不抖了，僵在那里，像一根枯枝。

周敏的臉更難看了。

嘴唇上的口紅格外刺眼，像在白紙上畫了一道紅印。

雙手還抱在胸前，但手指在胳膊上慢慢收緊，指甲嵌進(jìn)毛衣里。

她的眼睛不知道該看哪里，看了李深一眼迅速移開，看了那扇門一眼又移開，最后落在桌上那盤已經(jīng)涼了的紅燒魚上。

魚的眼睛瞪著她。

王鵬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

手指攥著那張工作證，塑料封套被捏出了裂紋，照片扭曲了，他的笑臉變得猙獰。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像一臺被拔掉電源的收音機(jī)。

劉桂蘭的嘴還張著，瓜子殼粘在嘴唇上忘了吐。

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兩個銅錢。

手停在半空中，拍大腿的姿勢沒收回來，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

王德厚終于把那?；ㄉ姿瓦M(jìn)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了。

他抬起頭看了李深一眼，又看了王秀蘭一眼，嘴唇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低下頭繼續(xù)夾菜。

這次夾的是一塊紅燒肉，筷子很穩(wěn)。

趙老太的手從桌上慢慢收回去，放在膝蓋上，蓋在毛毯下面。

她看了王秀蘭一眼，目光在李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開了。

王德才的屁股慢慢落回椅子上，椅子吱呀一聲。

他端起酒杯，發(fā)現(xiàn)杯子是空的，又放下。

喉結(jié)又滾動了一下，咽下去的是酒，還是別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敏也坐下了，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腰上像壓了一塊石頭。

包廂門又一次被推開。

服務(wù)員領(lǐng)著一個中年男人走進(jìn)來。

深灰色西裝，深紅色領(lǐng)帶打著溫莎結(jié)，銀色領(lǐng)帶夾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金絲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職業(yè)性的專注。

他左手拎著黑色公文包，右手提著一個紅色禮品袋，袋子上印著金色福字。

他的目光在包廂里環(huán)視一周，從王德才臉上掃過去，從周敏臉上掃過去，從那些呆若木雞的親戚臉上掃過去，最后落在李深身上。

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

“狗蛋大神！我是榕樹下網(wǎng)副總編吳啟明，可算見到您真人了！”

他雙手握住李深的手，上下?lián)u了搖，幅度不大，很用力，像跟失散多年的老友重逢。

全場寂靜。

筷子停在半空中，茶杯舉在嘴邊忘了放下。

有人正在嚼東西，嚼到一半停了。

王鵬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滾到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椅子底下。

他的嘴張著，下巴幾乎要掉到胸口，眼睛瞪得像兩個乒乓球，里面映著吳啟明的影子。

榕樹下網(wǎng)站。

副總編。

狗蛋大神。

三個詞像三塊石頭，接連砸進(jìn)平靜的水面，濺起的浪花把所有人都澆了個透心涼。

王鵬的臉從青轉(zhuǎn)白，又從白轉(zhuǎn)灰，像一塊被燒過的紙，風(fēng)一吹就要碎。

他剛才還在炫耀自己是榕樹下的編輯，月薪八百塊。

現(xiàn)在他的副總編親自來了，來找狗蛋大神，而狗蛋大神是李深，是他剛才說“你這種人以后畢業(yè)也是打螺絲的命”的李深。

吳啟明松開李深的手，彎腰打開公文包，銅扣啪嗒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