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鄉(xiāng)巴佬，仗著寫了本破書，就在這里耀武揚威！

你知不知道小鵬為了進榕樹下花了多少力氣？

你一句話就把他的工作弄沒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你這種人，遲早要遭報應(yīng)的！”

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唾沫星子從嘴里噴出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脖子上青筋暴起。

嘴唇上的口紅蹭到了牙齒上，紅一道白一道的。

王鵬站在旁邊，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王德才又拍了一下桌子，這次拍得更重，酒杯跳起來倒了，酒灑了一桌，順著桌布往下淌，滴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印子。

“李深！你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不然我跟你沒完！你信不信我去告你！

你信不信我找人收拾你！”聲音已經(jīng)變了調(diào)。

周敏接著罵，聲音更尖了。

“你這個小畜生！你媽沒教好你！

你爸就是個泥腿子！你們?nèi)叶际悄嗤茸樱?/p>

你以為寫了本書就了不起了？

你以為掙了幾個錢就了不起了？

你在我眼里，永遠(yuǎn)是個鄉(xiāng)巴佬！永遠(yuǎn)！”

她的手指幾乎戳到了李深的鼻子，指甲上的紅色指甲油在李深眼前晃來晃去。

李深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悶響一聲。

周敏的罵聲還在繼續(xù)。

隔壁“牡丹廳”的門虛掩著，走廊里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飄進去。

沈清秋夾了一塊排骨，還沒送到嘴邊，就聽見“李深”“偷手機”“鄉(xiāng)巴佬”這些詞。

筷子停在半空中，排骨上的醬汁滴下來，在白色桌布上洇出一個深色圓點。

她側(cè)耳聽了幾秒，眉頭皺起來，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口，探頭往走廊看了一眼。

錦繡廳的門關(guān)著，但門縫里透出的燈光和隱約的罵聲證明她沒有聽錯。

她轉(zhuǎn)身走回桌邊，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爸，李深在隔壁吃飯。

我去見見他?！?/p>

沈志強正在跟旁邊的鎮(zhèn)干部碰杯，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女兒一眼，放下酒杯，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但眼神變了。

他當(dāng)鎮(zhèn)長十幾年，什么場面沒見過，這種親戚間的齷齪事本來不想摻和。

但女兒開口了。

“走，我們?nèi)ゴ騻€招呼?！?/p>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lǐng)。

宋若蘭放下筷子，拿起包，跟在丈夫身后。

她穿著深灰色西裝套裙，頭發(fā)盤在腦后，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整個人干練得像剛從辦公室出來。

三個人推門進入錦繡廳的瞬間，包廂里的空氣像被凍住了。

周敏的手指還指著李深的方向，嘴張著，最后一個“鄉(xiāng)巴佬”的尾音卡在喉嚨里，變成一聲含混的咕嚕。

王德才的手拍在桌上，掌根壓著桌布，指節(jié)泛白，整個人像一尊被點了穴的雕塑。

劉桂蘭的瓜子殼粘在下唇上忘了吐，嘴張成一個不規(guī)則的圓形。

王鵬的眼淚還掛在臉上，鼻涕流到上唇，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系統(tǒng)在李深腦子里蹦出來，穿著一條紅色旗袍，手里甩著一條白手絹。

「哎喲喂！沈校花帶著她爹來了！鎮(zhèn)長！宿主你這排面越來越大了?！?/p>

沈志強站在門口，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怒自威。

他是東陽鎮(zhèn)的鎮(zhèn)長，在這個鎮(zhèn)子上，他的話比冬天的棉襖還管用。

誰家孩子想進鎮(zhèn)政府，誰家想批塊宅基地，誰家想爭取個扶貧指標(biāo)，都得看他臉色。

他走到李深面前，大手拍在李深肩膀上，拍得李深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那只手厚實有勁，掌心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硬繭。

“小伙子，聽說你進入國家隊，為東陽爭了光，干得漂亮！”

然后他轉(zhuǎn)向李守田和王秀蘭，兩只手分別握住他們的手，上下?lián)u了搖。

“你們培養(yǎng)了一個好兒子，是東陽鎮(zhèn)的驕傲！”

李守田的腰桿在沈志強握住他手的那一瞬間，像被人從背后插了一根鋼筋，一下子挺直了。

他的下巴抬起來，嘴角往上扯，露出一個憨厚但驕傲的笑。

王秀蘭的手被沈志強握著，眼眶紅紅的，但這次不是委屈，是那種“終于有人看見了”的酸澀。

宋若蘭站在丈夫旁邊，目光落在李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帶著一種丈母娘看女婿的審視，但很快變成了認(rèn)可的笑。

“清秋常在家提起你，說你是她見過最有天賦的學(xué)生。

有時間來家里玩，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她說“阿姨”的時候語氣自然。

李深注意到周敏的臉色在聽到這句話后又白了一層。

沈清秋舉起酒杯，杯子里是橙汁，橙色液體在燈光下透亮。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毛衣，領(lǐng)口繡著幾朵小黃花，頭發(fā)披著，發(fā)尾微微卷，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學(xué)校時柔和了很多。

她看著李深，嘴角帶著笑，但眼神里有一種只有李深才能讀懂的嗔怪。

“李深同學(xué)，這個春節(jié)你好像過得不快樂呀。

你們這是開鴻門宴嗎？”

她說“鴻門宴”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放慢了速度，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宋若蘭轉(zhuǎn)頭看她，眉頭皺了一下。

“什么鴻門宴？”

系統(tǒng)笑得在地上打滾，虛擬的眼淚飆出來。

「鴻門宴！沈?；ㄟ@嘴，跟她爸一樣厲害。

本系統(tǒng)宣布，今天這場戲，沈清秋獲得最佳女配角獎。

你看周敏那個表情，跟吃了死老鼠似的?！?/p>

周敏的身體像被電擊了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動作太大，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地毯上蹭出一聲悶響。

她的手撐在桌沿上，手指發(fā)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

“宋所長，我不知道你認(rèn)識李深，我剛才說了過激話，我錯了?！?/p>

聲音在抖，尾音往下掉。

她的眼睛不敢看宋若蘭，盯著桌上的菜盤子，盤子里剩下那條魚，魚眼睛瞪著她。

宋若蘭冷眼看著周敏，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手上，又從手上移回臉上。

她沒有說話，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轉(zhuǎn)頭看李深，目光里的溫度回升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宋若蘭和周敏之間，像一堵墻。

“宋阿姨，可能沈清秋聽錯了，不是什么鴻門宴。

二舅媽在關(guān)心我，關(guān)心我學(xué)習(xí)沒前途，想讓我去你們所當(dāng)保安。”

他說“保安”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

王德才的額頭開始冒汗了，汗珠從發(fā)際線滲出來，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冒出來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雙手遞到沈志強面前，手指在抖，煙卷跟著抖，像一根被風(fēng)吹歪的旗桿。

“沈鎮(zhèn)長，抽煙，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