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義的命令傳到前線時，已經(jīng)是深夜。

黃明誠沒有睡。

孟陽山口剛剛拿下，工兵還在修檢查站，醫(yī)療隊帳篷外躺滿了傷員和難民。山風(fēng)從谷口吹過來，帶著泥土味，也帶著血腥氣。

副官拿著電報進來時，黃明誠正在地圖前標(biāo)注新的道路。

“司令，河內(nèi)回電?！?/p>

黃明誠接過電報，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來。

上面只有四個字。

越境救人。

這句話看起來簡單，分量卻極重。

孟陽山口還可以說是護商隊行動范圍，畢竟靠近邊境，又有華人商民被扣?？膳D戍以北已經(jīng)深入緬北腹地，那里不再是邊境摩擦，而是真正把華洋軍旗插進別人的棋盤。

副官低聲說道：“司令，緬甸政府一定抗議?！?/p>

黃明誠把電報按在地圖上。

“讓外交部去應(yīng)付抗議。我們應(yīng)付槍。”

他用鉛筆在孟陽山口與臘戍之間畫出兩條線。

一條是舊商道，路窄，山多，適合伏擊。

另一條是沿河谷繞行的土路，距離遠些，卻能讓卡車和山地炮跟進。

黃明誠想了片刻，說道：“一團走舊商道，輕裝急進，先找到商隊。二團沿河谷推進，帶炮和裝甲車。工兵連跟二團走，遇橋修橋，遇路修路。”

副官問道：“如果一團先遇敵？”

“咬住，不硬拼，等二團炮火上來。”

這就是黃明誠的穩(wěn)。

他不是不敢打，而是不愿在山地里和雜牌武裝比狠。華洋軍的優(yōu)勢是火炮、通信、組織和后勤，不能把仗打成亂槍對亂槍。

天亮前，救援部隊離開孟陽山口。

一團士兵背著三日口糧，沿舊商道向西急行。山路兩側(cè)樹木濃密，許多地方只能兩人并肩通過。偵察排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路就留下標(biāo)記，后面的通信兵則不斷架設(shè)臨時電話線。

二團的車隊慢得多。

卡車在泥路上顛簸，裝甲車不時陷進軟土，工兵只好鋪木板、填碎石，把道路往前推。

美國顧問哈里森坐在吉普車?yán)铮粗A洋工兵揮汗如雨，忍不住對翻譯說道：“他們不像是來打一場短仗，倒像是要把路永久修下去。”

翻譯沒有接話。

因為所有華洋軍官都知道，修路本來就是這次行動的一部分。

炮能到哪里，軍隊就能到哪里。

路能修到哪里，政府以后就能管到哪里。

上午十點，一團偵察排終于發(fā)現(xiàn)了被圍商隊。

商隊被困在一處河谷旁的廢棄驛站里，外圍用貨車、木箱和糧袋臨時壘成掩體。上千名商民擠在里面，婦孺躲在后院，能拿槍的青壯則守在外墻。

圍攻他們的武裝人數(shù)更多。

胡越殘兵占據(jù)東側(cè)山坡，國民黨殘軍堵住西面路口，當(dāng)?shù)匚溲b則守住河谷出口。三方未必同心，卻都不想讓這支商隊離開。

因為這支商隊帶著糧食、布匹、藥品和銀元。

在如今的緬北，這些東西比旗幟更有用。

一團團長陸振南看完地形后，立刻向黃明誠發(fā)電。

“已發(fā)現(xiàn)目標(biāo)，商隊尚能支撐，敵約一千五百至兩千人。請示行動?！?/p>

黃明誠的回復(fù)很快傳來。

“先開路，再救人。不得讓商隊潰散?！?/p>

陸振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救人不是沖進去把人帶出來那么簡單。

上千商民一旦在槍炮聲里亂跑，山谷馬上就會變成屠場。

他立刻派人從南側(cè)小路摸進驛站。

半個小時后，一名華洋士兵帶著商隊代表回到一團陣地。

那人姓陳，是臘戍華商會的副會長，衣服上全是灰，手臂還纏著染血的布條。

見到陸振南，他第一句話便是：“長官，你們真是華洋的人？”

陸振南指了指臂章。

“華洋人民軍，奉命救援華人商民。”

陳副會長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們已經(jīng)派出去三撥人求救，只回來一個。再晚一天，里面就撐不住了?！?/p>

陸振南沒有安慰他，只問道：“里面還有多少能走的人？傷員多少？糧食還能撐多久？”

陳副會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能走的七八百，傷員一百多，婦孺近三百。糧食還有，但水快沒了?！?/p>

陸振南點頭。

“回去告訴你們的人，不要亂動。今晚之前，華洋軍隊會打通南側(cè)通道。”

下午兩點，二團的山地炮終于進入預(yù)設(shè)陣地。

黃明誠沒有給敵人談判時間。

他已經(jīng)從孟陽山口學(xué)到了教訓(xùn)。

對這種混在一起的武裝，談判只會讓他們轉(zhuǎn)移人質(zhì)和貨物。

三點整，炮聲響起。

炮彈先砸向東側(cè)山坡。

胡越殘兵的機槍陣地被連續(xù)命中，山坡上頓時亂成一團。一團趁勢從南側(cè)推進，輕機槍壓住驛站外圍，突擊隊沿河溝向前摸去。

西面國民黨殘軍見勢不妙，試圖向山里撤。

可他們剛離開路口，便撞上二團裝甲車的火力。幾挺車載機槍封住退路，迫使他們退回路邊荒村。

當(dāng)?shù)匚溲b最先崩潰。

他們本來只是想搶貨，沒想到華洋軍隊真敢深入緬北。炮聲一響，不少人直接丟下槍往林子里跑。

戰(zhàn)斗持續(xù)到傍晚。

南側(cè)通道終于被打通。

華洋士兵沖進驛站時，里面的商民先是一陣沉默，隨后才爆發(fā)出壓抑已久的哭聲。

許多人不敢相信，真有軍隊會從國境線外一路打到這里。

陸振南沒有讓他們停留。

“老人孩子先走，傷員上擔(dān)架，青壯護住兩側(cè)。所有貨物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了的登記，華洋政府以后清算?！?/p>

陳副會長聽到“清算”兩個字，整個人怔了一下。

這不是一句安慰。

這是一個國家在替他們記賬。

夜色降臨時，第一批商民撤出驛站。

山谷南側(cè)，一面華洋軍旗被插在路口?；鸢押蛙嚐粽赵谄烀嫔希屇切┢v到幾乎走不動的人又多了幾分力氣。

與此同時，河內(nèi)的外交部已經(jīng)忙成一團。

緬甸政府的抗議照例送到。

英國駐河內(nèi)代表也表示“嚴(yán)重關(guān)切”，暗示華洋不得借護僑之名擴大軍事存在。

美國顧問史密斯卻在另一間辦公室里看著前線簡報。

朝鮮戰(zhàn)場的消息每天都在變壞，華盛頓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個能在東南亞主動出手的盟友。

他看完后，只對白先義說了一句：“你們的軍隊證明了自己?！?/p>

白先義望著地圖，沒有接這份夸獎。

他知道，真正的證明才剛剛開始。

凌晨，黃明誠發(fā)來新的電報。

商隊主力已救出，傷亡正在統(tǒng)計。但敵方殘部向北撤入山地，并帶走一批華人礦工和醫(yī)生。

白先義看著電報，沉默片刻。

隨后他拿起筆，在臘戍以北又畫了一個圈。

“告訴黃明誠?！?/p>

“人要救，路也要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