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顛簸。

林非閉著眼，神魂卻鋪到了極限。

路邊樓宇、人煙，纖毫畢現(xiàn)，也死寂得纖毫畢現(xiàn)。

草木枯榮全憑水土，凡人衰老全憑氣血。

這個世界的法則明明健全，運轉(zhuǎn)如常，唯獨缺了這一味。

像一桌盛宴，撤掉了米糧。

他又探向自己的丹田。

他不死心，又試著運轉(zhuǎn)吐納法門。

前世的呼吸吐納，是與天地靈氣共鳴。

氣機一動，四面八方的靈氣便如百川歸海，涌入經(jīng)脈。

可現(xiàn)在，他運轉(zhuǎn)法門，就像一個用吸管吸石頭的人，使盡了力氣，吸上來的只有滿嘴干澀。

天地不應(yīng)。

他又把神魂探向更遠處。

掠過囚車，掠過公路，掠過低矮的民房和遠處的高樓。

山川草木，車水馬龍，億萬生靈的氣息在他感知里流動，可那一層他熟悉了百年的、滋養(yǎng)萬物的靈機，蕩然無存。

像一個人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空氣里沒有了氧氣，可全世界的人，居然都活得好好的。

氣海干涸。

前世那門功法沉寂如死灰，任他如何引動，連一絲煙都冒不出來。

修仙路，斷了。

換作旁人，此刻該絕望了。

林非卻只是平靜地繼續(xù)清點家底。

前世他在死人堆里清點戰(zhàn)利品清點了一輩子，早就習(xí)慣了先看手里還剩什么，再想怎么用。

先要劃掉大頭。

前世那些真正厲害的手段——御劍千里，五雷轟頂，撒符成陣——根子全在引動天地靈氣這六個字上。

仙訣一掐，靈氣應(yīng)訣而動，道法自成。

可這方天地一絲靈氣都沒有，訣掐得再圓熟，也就是個手勢。

飛劍法器更不用說。那都是拿靈氣千百年養(yǎng)出來的物件，劍隨念動，靠的全是靈機相通。

離了靈氣，飛劍就是一塊死鐵，就算他那柄老伙計跟著他來了這一世，也飛不出三尺。

就算往后他在這方世界重新修出些力氣，那力氣也不是天地靈氣，催不動仙訣，點不燃符火。

哪怕重修到練氣七八層，照樣放不出前世隨手的一道術(shù)法。

仙法這條路，從根上絕了。

能用的老本，只剩兩樣不沾靈氣的東西。

第一樣，神魂。

肉身可以死，神魂不會散。

煉氣九層的神魂強度，跟著他的殘魂完整來到了這個世界。

此刻他意念所至，方圓數(shù)丈，蟻蟲爬行、心跳快慢，盡收眼底。

凝神一刺，可叫凡人的意識當(dāng)場空白半瞬。

半瞬，很短。

短到只夠說半個字。

也夠一個殺了幾百年人的人，做完很多事。

第二樣。

林非的落在記憶深處一門灰撲撲的功法上。

上古淬體古法。

前世年輕時，他從一處上古戰(zhàn)場的遺跡里刨出來的。

沒有署名，沒有品階，被同門笑作凡人的把式，因為它從頭到尾不需要靈氣，只靠呼吸吐納、氣血搬運，硬生生把筋骨血肉煉成兵器。

他練了一輩子。

不為別的，就因為它不挑環(huán)境。

這門古法，一共三篇。

呼吸篇，講的是怎么把一口氣煉成一條鞭，鞭打臟腑，激出氣血。

搬運篇，講的是氣血運行的九九八十一條路線，哪條走皮，哪條走肉，哪條入骨。

鍛打篇最狠，講的是怎么拿肉身當(dāng)鐵胚，日復(fù)一日地捶，捶到筋骨如精鋼，血肉如膠漆。

前世在宗門，師兄弟們笑他，說堂堂修士，練這種泥腿子的把式，跌份。

他也不爭。

百年后，那些笑他的師兄弟，墳頭的草都三尺高了。

他還活著，靠的就是這副被人笑話的、怎么打都打不垮的身板。

靈氣充沛的世界，它是雞肋。

末法廢世。

它是唯一的火種。

一聲輕響，把林非的思緒拽回車廂。

押運法警里有個滿臉橫肉的老油子，正拿警棍戳他的肋條，一下，又一下。

這輛囚車上，一共四名押運人員。

開車的是個年輕法警，副駕駛坐著個年長的，抱著記錄本打盹。

后車廂里，除了林非，還有兩個押運法警，其中一個，就是這個拿警棍戳人的老油子。

車隊最前方，那輛黑色越野車不遠不近地開著。

車?yán)锬莻€別著銀色徽記的協(xié)會協(xié)勤，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過一眼，仿佛后面押的不是一個死刑犯，是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行李。

林非的神魂在這些人體表一一掃過，最后停在老油子身上。

老油子姓什么叫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種人在哪個世界都有，仗著手里一丁點權(quán)力，專挑落水狗踩，踩得越狠，越能咂摸出滋味。

喂，裝什么死？老油子斜著眼，判了死刑的廢物，三十天后吃槍子兒?，F(xiàn)在就給爺爺吭一聲，別到時候嚇尿了褲子，臟了我的車。

同伴哄笑。

林非睜開眼。

他就那么平靜地看了老油子一秒。

神魂，輕輕一震。

老油子手腕猛地一麻，像被無形的針扎進了筋絡(luò)，警棍掉在車廂鐵板上，整條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哎喲！

怎么了這是？

不、不知道……手突然就……老油子甩著胳膊，臉色發(fā)白，想不通。

同伴笑得直拍大腿：昨晚麻將打通宵了吧？活該！

哄笑聲里，沒人再看林非一眼。

林非重新閉上眼。

半秒。

現(xiàn)在的神魂突刺，只能僵直凡人半秒，撼動不了大局。

但沒關(guān)系。

半秒會變一秒，一秒會變?nèi)搿?/p>

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怎么走。

當(dāng)務(wù)之急，是這具身體。

原主這具軀殼，常年熬夜，酒色掏身，又連遭巨變，孱弱得可憐。

別說殺人，現(xiàn)在跑上三里地都得喘。

林非調(diào)整呼吸，按古法的節(jié)律，一吸，一呼。

氣血像一群餓狠了的螞蟻，順著筋膜緩緩爬行，所過之處，酸痛中又透出一絲酥麻的暖意。

鍛體，從最基礎(chǔ)的氣血搬運開始。

先活下來。

再談報仇。

……

傍晚六點，囚車駛?cè)肱R江市第一監(jiān)獄。

高墻，電網(wǎng)，崗哨上的探照燈掃過雨前的烏云。

驗明正身，拍照，建檔，指紋錄入。

林非全程配合，麻木順從，活脫脫一個被死刑壓垮的廢人。

收押流程走到一半，監(jiān)區(qū)管教辦公室里，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普通人聽不見。

瞞不過林非的神魂。

這張調(diào)監(jiān)單誰批的？一個聲音帶著火氣，三名重刑犯，跨區(qū)轉(zhuǎn)監(jiān)，不進隔離觀察，直接塞 304？公示呢？流程呢？

你小點聲。另一個聲音更低，上面直接打的招呼，點名要進 304，今晚就到。單子是真的，章也是真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304 不是滿員了嗎？

所以才叫監(jiān)啊。那人冷笑了一聲，管教老張，有些單子，簽字就行，別問。問多了，對你沒好處。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先前那個聲音嘟囔了一句什么，終究沒再說下去。

走廊另一頭，林非被獄警推著，在 304 監(jiān)室門口站定。

鐵門打開，八人通鋪，汗味、霉味和劣質(zhì)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進去。304，你的鋪，最里側(cè)上鋪。

林非垂著眼走進去，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七個老囚犯，或躺或坐，眼神麻木；

墻角一個監(jiān)控探頭，緩緩轉(zhuǎn)動；

鐵門上方一盞昏黃的燈。

他爬上自己的鋪位，躺下，面朝墻壁。

像一具徹底認(rèn)命的尸體。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管教辦公室那段對話，每一個字都刻進了腦子里。

三名重刑犯。

跨區(qū)轉(zhuǎn)監(jiān)。

不走流程，點名進 304。

今晚就到。

林非盯著面前斑駁的墻皮，眼底一片冰冷。

他今天剛被判死刑。

當(dāng)晚，就有三個重刑犯跨區(qū)趕來，和他住進同一間監(jiān)室。

天底下，沒有這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