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升級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非明顯感覺到，城里那只無形的手收得更緊。

網(wǎng)格排查從白天延到夜里，協(xié)會的黑制服在街面上出現(xiàn)的頻率，高了一倍。

他需要一張新的臉，和一套新的活法。

這張臉，已經(jīng)爛大街了。

通緝令貼滿了每一個小區(qū)的宣傳欄，每一個公交站，每一家網(wǎng)吧的登錄界面。

八十萬的懸賞，讓全城每一個缺錢的人，都長了一雙替警方干活的眼睛。

他現(xiàn)在的修為，還扛不住一支滿編的警察小隊，更別說協(xié)會。

所以，得換臉。

不是易容，那套東西瞞不過人臉識別的探頭。

是換一套身份，換一個名字，換一個在這座城市里存在的合法借口。

有了身份，他才能白天出門，才能坐公交，才能去那些需要登記的地方，才能，站到秦淮看得見的地方去。

而換臉之前，他需要材料。

硅膠面具的基底，醫(yī)用級粘合劑，改變虹膜顏色的隱形眼鏡，還有能改變肩寬和體態(tài)的軟墊骨架——這些東西，正規(guī)渠道買不到，黑市上也要碰運氣。

他動不了別的人脈，只能動父親留下的。

林正雄生前在臨江布過幾條暗線，地址寫在一張泛黃的便簽紙上，壓在老宅書房抽屜最底層。

林非回去取過一趟，便簽上只有三個地址，兩個已經(jīng)失效，最后一個寫著：瓦窯村，雜貨鋪，老鬼。

......

瓦窯村口，雜貨鋪。

老鬼躺在搖椅上，聽著電視里的通緝新聞，手里盤著兩顆核桃，咔啦咔啦響。

門簾一掀，一個人走了進來。

老鬼沒睜眼，照舊搖著椅子：買什么？

家里長輩讓來的。林非的聲音不高，從帽檐底下透出來，買些東西，也問些消息。

老鬼欠起身，眼皮抬了抬。

柜臺前的人，帽檐壓得很低，肩塌著，站姿松散，像任何一個來村里打零工的鄉(xiāng)下后生。

可那雙眼睛，老鬼認得。

三天前，這張臉還掛在通緝令上，滿大街都是。

八十萬懸賞，買的就是這雙眼里的光。

老鬼的后背唰地一下就濕透了。

搖椅差點翻過去。

他盯著林非看了兩秒，喉結(jié)動了動，沒喊，沒退，也沒去摸柜臺底下的報警鈴。

然后，他點了點頭。

問吧。

林非沒繞彎子：異能者。等級怎么分，技能怎么辨，協(xié)會的人什么路數(shù)，跟我說清楚。

老鬼把核桃揣進兜里，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鐵盒，打開，里面是一疊皺巴巴的煙盒紙和幾張手繪的草圖。

他把草圖攤在柜臺上，壓低聲音：

異能者分九級，F(xiàn)、E、d、c、b、A、S、SS、SSS。F到d是雜魚，c級算好手，b級能獨當一面，A級是硬茬子，S級往上就是怪物。協(xié)會在臨江的人，最高見過A級巔峰，半步S的有一個，姓關(guān)，叫關(guān)山海，封家的狗。

他手指點在草圖上，畫出幾條線：技能分五系，金木水火土，變異系另算。金系硬，木系纏，水系陰，火系烈，土系厚。變異系最雜，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不好歸類。協(xié)會的人，九成是五行系，變異系少，但出了就是狠角色。

林非聽著，沒插話。

協(xié)會的路數(shù)，老鬼頓了頓，明面上管異能者登記、評級、發(fā)執(zhí)照，暗地里替上面干臟活。黑制服是行動隊的，灰制服是情報口的，見到黑制服，躲；見到灰制服，更要躲，那幫人不吃眼前虧，專玩陰的。

林非把草圖上的內(nèi)容記進腦子，點了點頭。

謝謝，我再買些東西。他問。

什么東西？

林非從懷里摸出一張清單，放在柜臺上，硅膠基底、醫(yī)用粘合劑、虹膜片、軟墊骨架。有嗎？

老鬼低頭掃了一眼清單，眼皮又是一跳。

全是易容改扮的硬貨。

他聲音穩(wěn)下來，硅膠是進口的，粘合劑是軍剩的，虹膜片只剩一對，灰藍色，跟你這黑眼珠差得遠，得配合妝容。

林非把一沓錢拍在柜臺上：夠嗎？

老鬼盯著那沓錢，喉結(jié)動了動，又看看林非，臉上的肉抽了幾下。

他沒立刻收錢。

老鬼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的一個雨夜。

那時候他還不叫老鬼，叫鬼三，在南州碼頭上跑船，欠了一屁股賭債，被人堵在倉庫里，打斷了兩條腿，扔在江邊等漲潮。

是林氏集團還沒倒的時候，林非的父親——路過，把他從江泥里刨出來，送去醫(yī)院，墊了醫(yī)藥費，還留了一句話：跑船的，腿不能斷。以后別賭了。

他后來確實沒賭了，改了行，隱姓埋名來到臨江，在瓦窯村盤下這間雜貨鋪，專門做灰色生意。

林父沒讓他還人情，甚至沒再提過這件事。

但老鬼記得。

他記得那個雨夜，記得那雙把他從江泥里拖出來的手，記得那句腿不能斷。

所以此刻，當林正雄的兒子站在他面前，被全城通緝，被八十萬懸賞，他腦子里那個的念頭，連半圈都沒轉(zhuǎn)完，就死了。

不是不敢掙這八十萬。

是不能掙。

老鬼把錢推回去一半，聲音低得像蚊子叫：東西你拿走。錢，收一半。

林非看了他一眼，沒動。

老鬼的眼神在躲閃，不是怕，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他見林非不接，又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上面寫著一個號碼，拍在鐵盒旁邊。

老漢我做生意，講究錢貨兩清。老鬼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是要把什么東西蓋過去，有錢什么都有。以后有消息，我會聯(lián)系你。只要錢到位，什么都好說。

林非看著那張煙盒紙，又看了看老鬼。

看了真的是父親的后手。

他現(xiàn)在最缺的就是情報。

林非收起鐵盒，把煙盒紙折好揣進內(nèi)袋，我等著。

再要個消息。他又把推回來的錢按在柜臺上，關(guān)于林家的舊產(chǎn)有什么消息？

老鬼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有！后天，國際會展中心，林氏舊產(chǎn)專場拍賣會！滿城都傳遍了，說是林家剩下的最后那點家底，字畫，老宅，地皮，全拍。主持的那個，就是原來林家的那個大秘書，姓秦……

他沒說下去，因為他看見林非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

是一種極靜極靜的東西，像深潭底下翻上來的暗流。

后生仔。老鬼把柜臺上的錢掃進抽屜，忽然壓低了聲音，老漢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看見。錢我收了，路你自己走。

林非收起東西，點點頭。

謝了。

說完，轉(zhuǎn)身走進夜色。

老鬼站在柜臺后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半晌，長長嘆了口氣，開始收拾細軟。

干這行三十年，老鬼信一條：風往哪吹，人往哪躲。

這個后生仔，從他店里走出去的時候，他就知道，瓦窯村這潭水，要被攪渾了。

不，是整座臨江市，都要被攪渾了。

賣東西給通緝犯，是重罪。

他今晚收的那半沓錢，是拿后半輩子在賭。

但老鬼不后悔。

救命的情誼不能丟。

再者，他這條老命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著敢跟這幫人掰手腕的。

他想看看，這手腕，掰不掰得贏。

至于那個雨夜，那個叫林正雄的人——

老鬼把它咽回了肚子里。

有些債，不用說出來。

說出來，就輕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

他老鬼不是什么好人，但好人的恩，他得還。

……

當夜，林非用易容后的新臉，住進城南一家不用登記的小旅館。

鏡子里的人，灰藍色虹膜，眉骨墊高了兩毫米，肩寬增加了三指，連走路的重心都變了。

不是林非了，是一個叫的陌生人。

這張臉，還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來配。

深夜，他出門，開始丈量這座城市。

主干道的天眼，一百二十米神魂提前規(guī)避；商圈的監(jiān)控，他記下每一個探頭的朝向和盲區(qū)；巡邏車的路線，他跟著走了三晚，把時間表刻進腦子；協(xié)會黑制服的活動規(guī)律，他蹲了兩夜，摸清了三個換崗點。

城市，在他眼里一點點變得透明。

他甚至給自己畫了張圖。

城東，警方的重點布防區(qū)，白天不能去。城北工業(yè)區(qū)，協(xié)會搜過的方向，暫時安全。城南，老城區(qū)，探頭舊，巷子深，是他的活動主場。市中心，商圈，人流最密的地方，反而是最好的隱身衣。

他還摸清了整座城市的天眼盲區(qū)。哪座天橋底下沒探頭，哪條背街的攝像頭壞了三個月沒人修，哪個小區(qū)的監(jiān)控室晚上九點以后只剩一個打瞌睡的老頭。

這些，警方不知道，協(xié)會不知道。

只有他，一米一米，用腳底板和神魂，量了出來。

這活兒笨，磨腳，也磨人。

可天下的安全，從來都是用笨功夫換來的。

這座兩千萬人口的城市，正在一點一點，變成他的主場。

哪些路能走，哪些樓能藏，哪些橋洞沒有探頭，哪些夜市人多到可以稀釋任何追蹤。一套只屬于他的生存法則，在夜色里逐條成型。

他給自己立了幾條新規(guī)矩：不走高架底下，那是巡邏車的必經(jīng)之路；只用現(xiàn)金，找零的硬幣分開裝；同一家店，絕不光顧第三次；走路永遠比人流慢半步，因為快的人，才會被記住。

第四晚，他坐在商圈的天橋上，用新買的二手平板連著商場的免費網(wǎng)絡，刷著本地新聞。

一條快訊，跳了出來。

《林氏舊產(chǎn)專場拍賣會明日舉行，泰和資產(chǎn)總經(jīng)理秦淮主持》。

配圖上，國際會展中心燈火通明。

他把配圖放大，一寸一寸地看。正門外八級臺階，兩側(cè)各一根旗桿；東側(cè)是貴賓通道，帶頂棚，車能直接開到門邊；西側(cè)廣場上立著三塊巨幕，明晚循環(huán)播放的，應該都是秦總的笑臉。

狙擊位，沒有。

但神魂，不需要狙擊位。

林家最后的家底，要賣了。

父親的字畫，母親的陪嫁，祖上傳下來的老宅，還有那塊能讓任何一個地產(chǎn)商紅眼的地皮。這些在別人眼里是拍賣品，在他眼里，是林家四代人的骨頭，一根一根，被擺上展臺，明碼標價。

主持拍賣的，是秦淮。

監(jiān)守自盜到這個地步，還敢站到臺前去主持，可見秦淮背后的人，給了他多大的底氣。

也好。

臺前好啊。

站在臺前的人，看得見，摸得著。

林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等了這么久，終于來了。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