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fù)仇這件事，林非前世做過很多次。

他總結(jié)過經(jīng)驗：十成的復(fù)仇，七成在動手之前。

刀子遞出去只需要一瞬，但為了讓那一瞬成立，你得先把自己變成對方生活里的一道影子。

知道他幾點起床，幾點回家，喝什么酒，走哪條路，怕什么人，枕著什么心安睡。

前世在青州，他為了殺一個滅了同道滿門的邪修，在對方常去的酒肆里當(dāng)了三個月的賬房先生。

第三個月零十一天，那位邪修拍著他的肩膀說，小陳啊，賬記得不錯，下個月給你加月錢。

當(dāng)天夜里，那位邪修就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酒意。

耐心，是獵人身上最值錢的東西。

從這天起，林非成了一道影子。

目標(biāo)住址，濱江一號院。

城南最好的地段，一面臨江，一面靠園，全城房價的天花板。

住在這里的人，隨便在電梯里碰到一個，都是本地新聞里露過臉的角色。

秦淮住在三號樓頂層，復(fù)式，帶露臺，市價半個億。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老秘書。

林家的血還沒放干，放血的人，先住進(jìn)了江景房。

原主的記憶里，秦淮在林家老宅住了十幾年，住的是后罩房，不到二十平，冬天漏風(fēng)。

父親幾次要給他換房，他都笑著推了，說住慣了，離書房近，老爺夜里要文件方便。

如今回頭看，那些里，幾分是忠心，幾分是趁夜翻看書房的便利，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非在小區(qū)外圍轉(zhuǎn)了兩天，把這道殼摸了個大概。

濱江一號院，全封閉式管理。

人行出入口兩個，車行出入口一個，全部刷卡刷臉，訪客要業(yè)主電話確認(rèn)。

保安三班倒，每班六人，每小時繞場巡邏一圈，重點樓棟門口還有固定崗。

監(jiān)控探頭，他數(shù)了三天，明面上的，七十四個，還不算各家各戶自己裝的。

換作任何人，這層殼，就算到頂了。

林非不需要進(jìn)去。

他在小區(qū)對面那棟二十層公寓的消防通道里找了個窗口，架起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望遠(yuǎn)鏡。

白天看布局，夜里看燈光，神魂掃不到的死角，就用眼睛補。

每天換一個樓層，換一個窗口，從不在同一個位置待超過兩個小時。

他還在窗口下的水泥地上，用粉筆畫了三道線：進(jìn)，退，藏。萬一被撞破，從窗口到天臺十四級臺階，七秒；天臺到隔壁單元的樓梯間，隔著一道一米寬的縫，側(cè)身可過。

獵人的窗口，從來不是用來看風(fēng)景的，是工事。

第三天，老鬼那邊送來了東西。

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塞在瓦窯村廢墟的墻縫里。

里面是濱江一號院的物業(yè)結(jié)構(gòu)圖，復(fù)印的，連配電間、水泵房和消防樓梯的位置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

保潔公司是我一個遠(yuǎn)房侄子開的。電話里，老鬼的聲音透著得意，又透著心虛，三號樓頂層的保姆，每周一、周四上午出門采購，雷打不動，都是她去。周末有個鐘點工做深度保潔。

秦淮本人呢？

問了。周三商會例會，周六高爾夫，雷打不動。其他日子，早上七點半出門，晚上不一定，應(yīng)酬多，但再晚不過十二點。司機姓周，跟了他六年，車是邁巴赫，車牌號我一會兒發(fā)你。

老鬼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祖宗，再多嘴一句。這姓秦的現(xiàn)在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電視里管他叫慈善家，上個月剛給孤兒院捐了兩百萬。你……你悠著點。

慈善家。

林非掛了電話，咀嚼著這三個字，笑了。

用林家的錢做慈善，買好名聲，買太平。

好算計。

他把那場捐贈儀式的新聞翻出來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秦淮把支票模型舉在胸前，孤兒院的孩子們站成兩排，笑得整齊劃一。

兩百萬，買四條人命的熱搜沉默。

這筆賬秦淮算得精，只可惜，他算漏了一樣?xùn)|西。

賬本上，還有活人。

接下來的六天，他把秦淮的生活，拆成了一張表。

蹲點是件磨人的事。

每天凌晨五點，林非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對面的消防通道里，一直到深夜一點才撤。餓了啃壓縮餅干，困了就用真元沖一沖太陽穴。望遠(yuǎn)鏡看布局，神魂看虛實，本子上記滿了各種符號：出行表，人員表，監(jiān)控表，巡邏間隙表。哪一班保安愛抽煙，哪一班的巡邏會偷工減料少繞半圈，全都落了檔。

第六天上午，還出過一次險情。

兩個保安例行檢查公寓樓的消防通道，腳步聲從樓下一路晃上來。林非提前半分鐘從神魂里捕捉到他們的氣息，不慌不忙地收拾好東西，翻到上一層的拐角。兩個保安在他剛才待過的窗口停了幾秒，一個說這兒風(fēng)真大，一個說趕緊查完好下去吃飯。

腳步聲遠(yuǎn)了，林非回到窗口，繼續(xù)看。

獵人的基本功：永遠(yuǎn)比獵物，早知道三十秒。

早七點，秦淮會穿著白色的練功服，在江邊的步道上打半個小時太極，動作標(biāo)準(zhǔn)，氣息綿長，身邊三米外跟著那個無聲的身影。

步道上來往的都是院里的住戶。遇見他的人，十個里有八個主動打招呼。秦總早。秦總氣色真好。秦淮一一笑著回應(yīng)，還駐足跟遛鳥的老先生聊了兩句鳥食，說到興起，約了下周末的茶局。

誰能想到，這張和氣生財?shù)哪樀紫?，墊著四條人命。

林非在望遠(yuǎn)鏡后面看著，面無表情。

七點半，司機老周把車從地庫開到三號樓門口，秦淮下樓，上車，去泰和資產(chǎn)大廈。晚上歸家時間不定，但隨行配置不變：明面上兩個保鏢，車前一個，車后一個，人高馬大，西裝耳麥，換班時間早八晚八。

但林非注意的，從來不是這些明面上的東西。

是那個落在最后的人。

第一次注意到，是蹲點的第五天夜里。秦淮應(yīng)酬歸來，兩個明哨在前面開路，那人落在最后。下車，關(guān)門，撐傘，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從車頭到單元門，十二步，全程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第七天夜里，又是他。

那晚有雨絲。邁巴赫停穩(wěn)，那人先下車，撐開傘，護(hù)著秦淮下來。他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傘外，西裝肩頭洇濕了一片，卻渾然不覺，全部注意力都在四周的陰影里。

林非的神魂，遠(yuǎn)遠(yuǎn)地，輕輕地，掃了過去。

那人身體深處，一團(tuán)本源靜靜臥著。

墨綠色，溫潤，內(nèi)斂。不像孟巖那團(tuán)鐵灰色的火那樣張揚跳脫，它安靜地伏在那里，像一潭深水。但論精純，論成色，孟巖那團(tuán)火在這潭深水面前，就是爐渣。

異能者。

而且絕不是 E 級那種貨色。

林非在河邊殺孟巖的時候，感受過 E 級本源的成色。眼前這一團(tuán)，精純度至少是孟巖的三倍往上。按協(xié)會內(nèi)部的劃分，這是 c 級才有的氣象。

c 級異能者，放在協(xié)會里，夠格當(dāng)一支小隊的骨干。放在市面上，是有價無市的頂級客卿。

秦淮一個商人，貼身養(yǎng)著這種貨色，一養(yǎng)就是好幾年。

他到底在怕什么？或者說，他到底干了多少，需要這種貨色來保命的事？

林非放下望遠(yuǎn)鏡，在消防通道的陰影里坐了很久。

最壞的猜想，坐實了。

秦淮身邊，常年養(yǎng)著一條異能者做貼身護(hù)衛(wèi)。這，就是他敢安睡江景復(fù)式的底氣，也是擋在復(fù)仇刀鋒之前的第一面墻。

林非翻開蹲點記錄本的最后一頁，借著窗外的微光，寫下一行字：

第七天，確認(rèn)。有狗，好狗。

然后他合上本子，抬頭望向三號樓頂層那扇亮著暖光的窗，慢慢地笑了。

有狗才好。

狗，也是一條本源。